巡礼之年的羁绊——村上春树与李斯特

熟悉村上春树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非常狂热的爵士乐迷。他不但自己收藏了大量的爵士乐LP唱片，还经常在自己的小说中将主人公设定为“有此癖好之人”，深具个人喜好的影射。这一点在他早期的经典作品《国境以南，太阳以西》中有非常明显的体现。但很多人并不知道——村上春树对古典音乐也有非常大的热情，与爵士乐的深爱程度不分轩轾。或许，相比为前者创作《爵士乐群英谱》的高调行为，对古典音乐的钟情只是不断表现在多年积累的文学作品中。从学生时代开始，村上春树就经常欣赏古典音乐会来陶冶情操，38岁那年旅居欧洲，他在希腊的克里特岛、法国的科西嘉岛、罗马等地都与古典音乐为伴，经典作品《挪威的森林》正是在此期间创作的。古典音乐对他的影响与爵士乐一样，都为其带来写作的激励与享受生活的快慰。他曾谦虚地表示，在正统音乐教育面前，他依然是个门外汉，但欣赏古典音乐时，那种抛开一切混沌思绪、纯粹而专注的聆听过程，能直接体验到音乐的美好，并浸入心灵和灵魂。幸福的甜蜜感，怅然的孤独感，那种交织的复杂性让他如痴如醉，也因为大作家的这份感性，我们才读到诸多优秀的文学作品。

村上春树迄今为止最新的一部小说——《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就是以一张古典音乐唱片为故事主线的。其实说“一张”并不准确，实际上是弗朗茨•李斯特（Franz Liszt）著名的钢琴曲集《Années de Pèlerinage - Years of Pilgrimage》。它多次出现在小说的重要桥段，并担纲人物与故事之间的起承转合。这部曲集常译为《巡礼之年》，亦有《旅行岁月》、《浪游年代》等译法，它分为三部分，即：瑞士游记（9曲）、意大利游记（10曲）以及补编的“第三年”（7曲）。李斯特的这部《Années de Pèlerinage - Years of Pilgrimage》（以下简称《巡礼之年》）被后世无数杰出的钢琴家演奏出版，其中包括村上春树在小说中写到、也是主人公最推崇的两位——俄罗斯钢琴家拉扎尔•贝尔曼（Lazar Berman）和奥地利钢琴家阿尔弗雷德•布伦德尔（Alfred Brendel）。此外，还有阿尔多•奇克利尼（Aldo Ciccolini）、简诺•杨多（Jenő Jandó）、以及法国新锐音乐家贝特兰•查梅（Bertrand Chamayou）等等。每位钢琴家的版本都独具个人特色，但李斯特最初在曲集中赋予的灵魂，永远是那样深刻而无法取代。每一次被后人演绎、每一次被乐迷聆听，《巡礼之年》都带给人新的领悟，新的收获。

众所周知，李斯特一生游历多国，音乐灵感来自各地不同的自然、风光、历史、文化等层面。他把这些纯挚的感受、深刻的印象以音符和旋律写进作品，用他深爱的钢琴将无数立体的画面呈现指间，《巡礼之年》正是这类创作的代表。而当时，他也正与深爱的达格伯爵夫人一起逃往瑞士、意大利等地，曲中不但融汇了富有当地色彩的风景旋律、田园自然的诗情画意，感情中的波澜也一并谱入其中。《巡礼之年》展现了那一段挚情、永恒又充满悲恸、宿命的旅行岁月，是李斯特成为浪漫主义时期最重要钢琴作曲家、演奏家的有力证明。

再回到村上春树《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这本小说上——书中的故事自是虚构，但对于李斯特这部曲集的观点，以及相关演奏家的描述都是来自于现实，完全属于村上春树个人认识的表达。《巡礼之年》第一篇：瑞士游记中的《Le mal du pays》（乡愁）亦在故事中串起多个重要人物的感情羁绊，对于拉扎尔•贝尔曼演奏版本的高度评价，他借书中之人说道：“这曲子看似技巧简单，实际上很难表现。如果只是简简单单地照谱演奏，就会变成索然无味的音乐。反之如果过度渲染，又会显得太过廉价。单是一个踏板的用法，就能让音乐的品性相差千里。而贝尔曼，就像描绘细腻的心灵风景一样演奏李斯特，细心听完，便能明白内里蕴藏的独特深意，它们被巧妙地掩藏在表层装饰的深处。”而对于阿尔弗雷德•布伦德尔的版本，书中另一位人物“惠理”表示：“也许说不上唯美，但很令人中意，一直听他端庄的演奏，耳朵也会慢慢变得习惯。”这些大概都是村上春树在现实比较中得出的评价与结论。最终，《Le mal du pays》让主人公“多崎作”接纳了眼前的现实，得到灵魂深处的感悟。他明白——“心与心之间不能只通过和谐而结合，通过伤痛，反而能更深地交融。疼痛、脆弱，在每一份宁静之中，都隐没着悲痛的呼号，每一份宽恕背后，都有鲜血洒落大地，每一次接纳，都要经历沉痛的失去。”随着《巡礼之年》缓缓进入第二篇章：意大利，故事中的人物各怀深思。语言失去了力量，唯有李斯特的旋律静静流淌。

还有一件趣事。村上春树的这部小说出版以后，导致了读者对古典音乐需求的短暂爆发——作品上市后的第一个星期，日本当地弗朗茨•李斯特《巡礼之年》的唱片销量陡然升高，村上在小说中推荐的拉扎尔•贝尔曼版本更是询问之首。CD唱片迅速脱销，并在各家店面排行榜中勇夺冠军。环球音乐公司不得不加版增量，本来销售状况平平稳稳的古典唱片，就这样随着话题热潮走向浪尖。不过，这当然是一件好事。正如一位唱片公司经理所说：“看过这本小说的人，都一定想听这张唱片。”谁说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