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终人散：Let It Be
1970，一个decade的开启年份，嬉皮士们的坠落近在眼前，社会运动的油门不再紧踩，摇滚乐也是时候开始新的篇章：Simon & Garfunkel发行了最后一张专辑后各奔前程；The Rolling Stones一整年都在忙于新专辑的录制，但直到是年的最后一天，他们也还没完成；The Beach Boys的经典名作《Sunflower》的商业战绩可谓惨不忍睹，他们也逐渐成为一支“偏小众”的顶级乐队，当年那些乐队的光环慢慢暗淡，逐渐让位于Led Zeppelin或Black Sabbath那样的硬摇滚/重金属乐团，以及以Joni Mitchell，Carole King和James Taylor等人为主导的创作型歌手。在这样一种“后浪挤前浪”的趋势中，The Beatles的解散无疑是乐迷们最痛心疾首，不愿回忆的一个瞬间。我想如果有人弄出个“最令摇滚乐迷悲伤的事件”的投票活动，它也很可能会排到前三位，这是乐团作为一个整体在听众心中的地位使然，没人希望看到这四个曾经相亲相爱的大男孩们分道扬镳。只是此时的四人积怨已深，分崩离析似乎只是时间问题，然而消息真的被爆出时，所有人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Let It Be》虽然主体结构的录音要早于《Abbey Road》，但是直到乐队解散后一个月的1970年5月8日，这张专辑才正式和大家见面，可以说它是这个集体留给听众的绝唱。早在1969年的1月，乐队便在不同的场所录制了大量的录音材料，并希望通过新专辑的名字《Get Back》让几个人王者归来，但事实上他们的关系并没有稳中向好，四位成员的凝聚力每况愈下，努力想要把乐团捏合到一起但终究无力挽回的Paul McCartney感到失落又绝望。一年之后，基本确定散伙的他们又回到了这个计划中来，通过经纪人Allen Klein的牵线搭桥，John Lennon和George Harrison联系到了退隐江湖多年后终于“get back”的制作人大佬Phil Spector并邀请他制作了单曲《Instant Karma!》且取得不错的效果，所以Phil也就顺理成章地接手了《Get Back》时期的录音材料，并尝试用自己熟悉的风格完成专辑的制作。Paul McCartney与George Martin一开始并不知情，在听到效果之后也对Phil的处理颇有微词，认为他完全背离了专辑创作时的初衷。当然，从1962年的《He's a Rebel》直到66年的《River Deep - Mountain High》，这种气势逼人如瓦格纳歌剧式的制作似乎就是Phil最擅长的，“Wall of Sound”给了他巨大的声望，但是一旦脱离声墙技术而回归基础性的配置，Phil却不一定比其他制作人强，所以Phil用自己最熟悉拿手的方式给专辑制作似乎也无可厚非，更何况此时的Phil也并非一块完全不可雕的朽木，他也在尝试改变自己，利用乐手间的对话来为专辑营造更多的现场气氛，这对1960年代的Phil来说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不过，Paul可是一个相当记仇的人，他一直对Phil的制作耿耿于怀，于是在他的主导下，全新混音并制作的《Let It Be…Naked》于2003年正式发行，精简又根源式的编制仿佛将团员们的衣服一件件扯下，最终他们仅保留自己白皙的肌肤和茂密的毛发，赤身裸体地展现在听众面前，这才更接近Paul最本真，最期盼的意图（所以不得不说，“naked”这个词取得实在是妙到毫巅）。
回到1970年的《Let It Be》原版，它不像是一张正式完整的“专辑”（像他们此前那些大作一样），更像是一份由录音过程的碎片拼凑而成的歌曲集，某种意义上倒与他们“回归本真”的初衷不谋而合。因此专辑一开场，迎接听众的先是录音室里一串叽里咕噜的侬言侬语，然后才是开场曲《Two of Us》。这是一首仅以简单的原声吉他和鼓点伴奏、颇有乡村风格的小曲，特别之处在于我们终于又听到了Lennon-McCartney的美妙和声，那承继自Everly Brothers并塑造了他们早期生涯的和声。Paul McCartney声称这首歌关于他与新伴侣Linda Eastman的感情，描写的是他们开车在乡村漫无目的游荡的情景。但对不少人来说这并不足以解释所有歌词，比如Paul独唱的“You and I have memories / Longer than the road that stretches out ahead”，与他在一起不足一年的Linda很难说是“memories”的来源——而又有谁更符合这两句歌词指代的对象呢，如果不是在歌曲其余部分为他唱和声的那个人？“路”的意象还会在专辑中出现，然而尽管来路漫长蜿蜒，乐队中的双人关系即将就此划上句号，而另一段两个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两相对比，令人感慨万千。
毫无疑问Paul McCartney是“Get Back”计划也是《Let It Be》专辑的主导者，而下一首歌《Dig a Pony》则是John Lennon在专辑中为数不多的主创歌曲之一，尽管后来它不幸被其创作者贬为“又一首垃圾”。歌曲采用了独特的3/4节拍，配上精炼有力的吉他riff给人一种放松又畅快的感觉；歌词仍然是典型的Lennon式文字游戏，可能你会在其中捕捉到一些提及人物的痕迹（早期的乐队名Johnny and the Moondogs？Bob Dylan？The Rolling Stones？），但含义最明确的还是副歌：John动情地呼喊“All I want is you”，和他这一时期的许多作品一样，无疑是献给爱人Yoko Ono的告白。《Let It Be…Naked》中这首歌显得更干净、规整，而原版则更有历史意义，直接来自1969年1月30日著名的“屋顶演唱会”；你能听到Ringo Starr在演奏开始前喊了声“hold it”，而结尾时John Lennon抱怨着手指太冷弹不好和弦。
《Across the Universe》自诞生以来一直备受歌迷喜爱，也堪称John Lennon写出的最杰出作品之一。这样美丽的作品却有一个不太美丽的起源：John回忆这首歌写于与当时的妻子Cynthia的一次不愉快之后，他感到她的絮叨使他烦躁，在她睡去后那些字句仍然在头脑里无休止地流淌、困扰着他。当时的John像是被搁浅在人生的滩涂上，在家庭与音乐中都茫然不知所向，类似的内心挣扎可能曾反复浮现；然而伟大创作者的一项可贵之处正在于能从苦痛的现实中抽炼出更丰富的意涵，进而化为惊艳的艺术结晶。那个深夜，John同样看到了迷茫生活中闪现的那一点灵感之光，这灵感催促他迅速将其付诸纸笔，不写完则无法入睡。他用了三段主歌和各式闪着金光的意象描述如宇宙一般流动变幻的意识；在副歌中他似乎想要投向印度哲学的怀抱，祈求神平复他内心的波澜，但歌曲的落点依然是“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world”——比起神，他更想依靠自己。这首歌拥有三个特色各异的版本：《Let It Be》专辑里Phil Spector赋予了它经典的“Wall of Sound”配置，加上了回声效果、浓墨重彩的管弦乐与和声；但尽管John本人对该版本大加赞赏，仍有人觉得听感混沌得像一次不太成功的LSD trip。最早面世的则是收录在单曲集《Past Masters》中的版本，由于当时作为一支动物保护公益单曲发行并收录在群星表演的慈善合辑《No One's Gonna Change Our World》中，制作上也多了不少自然野趣的元素（鸟鸣、动物奔跑、涟漪似的Wah-Wah吉他）。而笔者最爱的还是《Let It Be…Naked》中的原始版本，只有人声伴着吉他，清丽、纯净、仿佛能在人眼前绘出浩渺星空。
接下来的《I Me Mine》或许不是专辑中最著名的歌曲，但的确是意义非凡的一首：它是The Beatles作为乐队录制的最后一首歌（虽然John Lennon未参与），以一首关于“自我”的歌为乐队生涯作结可谓恰如其分；它的创作者George Harrison也显然相当喜爱这首歌，并用它为自传命名（同样恰如其分）。它是George在宗教信仰与LSD经历共同影响下的思维成果，他将“我”分为“小我”和“大我”：“小我”是与万物相对的每个人自己，“大我”则是绝对、完整、普遍的意识；我们每天听到的、每个人都在说的“我”只是“小我”， “小我”需要融入“大我”。有趣的是这是一首电吉他驱动下的华尔兹舞曲，听起来与晦涩的哲学相去甚远，倒更适合情侣起舞——在《Let It Be》电影中我们的确看到了这样一幕。这次Phil Spector热爱的管弦乐没有破坏气氛，而是增强了歌曲的气势。紧随其后的《Dig It》可算一次中场休息，也是乐队在“Get Back”录音期间即兴演奏的一片剪影。
休息结束，让我们进入下一首歌——那首所有人都听过的歌，那首熟悉得几乎无需赘述的歌。The Beatles青史留名的辉煌生涯行至终点，欢笑、荣誉、争吵和泪水最终都汇成了简简单单的三个单词：《Let It Be》。它的背后是Paul McCartney的隐痛：在乐队逐渐走向分崩离析的那些日子里，他是唯一苦苦支撑着维持乐队运转的人；然而四人终究已是独立的成人，他坚定的意志和驱动力没能挽回John Lennon和George Harrison的心，反而只能将他们越推越远。离别是世间常态，但离别的过程仍然足够令人心碎，这个公众形象永远乐观积极的人陷入了也许是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光，也正是在最无助的境地，他本能地向记忆中的母亲寻求精神依靠。在Paul身上，我们再次瞥见了创作者的那项珍贵特质：将巨大的苦痛内化于心，再输出为艺术成果。如果John在这一过程中获得的是自我与现实针锋相对的勇气，那么Paul给予世人的则是以最简洁优美的形式承载的、普世的积极情感，把母亲给他的安慰传递给所有人。即使这首歌和《Across the Universe》一样拥有三个版本，它们呈现出的面貌却相近得多（连Phil Spector都保有敬畏之心，仅在高潮部分添加配乐）——因为每个听众都懂得，最重要的部分是那几个简单但直击人心的钢琴音符，以及Paul唱出的隽永、不可磨灭的旋律，是它们让这首歌成为暗夜里的一盏暖灯，可给人捱过黑夜的信念。A面的最后一首歌《Maggie Mae》则是自19世纪便已成形的利物浦传统歌谣，有着《Maggie May》等多种拼法，但都是同一首歌。它在1950年代伴随着skiffle的流行而传播到全世界，多个“相对完整的”录音版本也应运而生。相对来说，The Beatles的录音短小、粗糙、随性，加上一点难懂到令人有些嫌弃的Scouse口音，这些特性似乎也将听众的记忆集体前推，并能一窥The Beatles青少年时期的表演状态。另外，在2017年上映的电影《加勒比海盗5》当中，Paul饰演了主人公Jack Sparrow的叔叔，在见到Jack之前，他所哼唱的歌便正是这首《Maggie Mae》。
专辑B面则以他们“屋顶演唱会”中演奏的曲目《I've Got a Feeling》来开始，这首歌由Paul McCartney和John Lennon共同创作，由Paul的《I've Got a Feeling》和John的《Everybody Had a Hard Year》各取一部分拼接而成，好似有一种《A Day in the Life》附体的感觉。但毕竟物是人非，这个乐团再也不是那个亲密无间的集体，只留给人无限的唏嘘。不过回到歌曲本身大家还是会发现两人歌词组合到一起的神奇魔力，Paul写的是相对更为积极的情歌；而John的歌词则显得更加负面，更为悲观，不同情绪表象的两人将歌词接合后形成的张力依然强大到无人能及。在2003年发行的《Let It Be…Naked》中，这首歌是由两次现场录音的部分剪辑而成的全新作品，整体听上去也和“两人创作的片段组合”遥相呼应，不禁让人感叹其巧思。下一首《One After 909》其实是这支乐团非常早期的作品，据说John在只有17岁左右的时候就写下了这首歌，而无论是The Quarrymen时期还是The Beatles成军的前期，它都是乐团在酒吧与俱乐部等场所非常喜欢演唱的作品。早在1963年他们就曾留下过录音室版本，但一直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专辑中，直到那张《Anthology 1》问世，它才正式和大家见面，而收录在这张专辑里的版本则依然是屋顶演唱会的现场版。从歌曲本身来看这是明显带有1950年代美国蓝调特点的摇滚曲，里面的歌词则大致讲述了一个女子赶火车的故事，而它的标题似乎也恰好暗示着，她并没有赶上那趟909号列车，只能乘坐下一班，至少Paul是这么认为的。它的歌名后来被很多乐迷写成“9091”，这也成为了纪念或致敬The Beatles十分重要的一串数字。
“路”作为专辑里的重要意象在此处再度出现，《The Long and Winding Road》是乐队不长不短的生涯中最后一支发行的单曲，并成为他们在Billboard单曲榜中最后一首拿下冠军的作品。在1966年6月，Paul买下了位于苏格兰Campbeltown附近的一块土地，而在寻访的过程中他特意观察到了那里蜿蜒崎岖的山路，并最终在1968年以此为灵感写出了这首偏伤感的抒情曲。面对着日益复杂的乐队关系与个人困境，Paul再度将情绪内化为创作的源动力，朦胧暧昧的歌词结构与带点爵士风味的和弦变化顺着曲折的小路直抵听众的内心深处，把人们最脆弱，最悲伤的感情融化为眼泪并将他们逼出自己的身体。Paul举世无双的创作才华在此依旧显露无遗，对他自己来讲，那条盘山的曲折小路好像是呼应着与乐团共同打拼的起起落落：一路上尽是美景，但自己却无法驻足欣赏或停留，无论快慢，自己只能前进，没有退路；也仿佛几个人的情感联结，历经千辛万苦抵达却发现对方的心门早已关闭，在风雨交加的夜晚，自己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只剩下无尽的叹息。但本来这样一首深情感人的歌却在事后引起了巨大争议，为了动用自己最擅长的技术“Wall of Sound”，制作人Phil Spector在Paul不知情的情况下组建了一个三十多人的管弦乐阵容（包括鼓手Ringo），并把毫不节制的管弦乐部分叠录到了原来的录音带当中，这和当初Paul的设想完全背道而驰，也让他感到难以忍受。乐团解散后依然怒火中烧的Paul将Allen Klein与其余乐队成员通通告上法庭，其中Paul列举出的一条“重要罪状”，就是Allen和前队友们请来Phil Spector，并在没有照会自己的情况下擅自作主对自己的歌曲进行改动。很久以后Phil也对自己当年的行为辩护：“当时我问乐队成员有没有人想要帮我制作专辑，根本就没有人搭理我。更何况，我是不得已而为之，John Lennon的贝斯实在是弹得太烂太烂了，所以我必须要用够响亮的管弦乐将它遮盖住……”
当年《The Long and Winding Road》单曲的B面是George Harrison给妻子Pattie Boyd创作的《For You Blue》，这首带有明显民谣蓝调味道的曲子受到了Bob Dylan以及The Band的影响，George在纽约州的伍德斯托克见到了他们并且相谈甚欢，之后不久他就把歌写好。直白不加修饰的歌词让我们很难想象这是受印度文化极大影响的George写出来的，而John演奏的钢棒吉他成为了整首歌的点睛之笔。终曲《Get Back》是整个专辑计划的起点，也是乐队一个月的录制时间里的心路历程的缩影。它早在一年前就曾作为单曲发行，如果那个时候专辑的计划可以完成，那么乐队接下来的方向会是什么，可能也就只能留给后人去凭空想象了。歌曲计划肇始于1969年年初的排练，最开始有了旋律，然后出现一点点歌词，经过几天的来回斟酌，歌曲最终定型。其中Paul还曾希望让歌词能够反映政治，并对当时偏保守的移民政策进行讽刺与批判，但最终没能如愿。在录音期间，老朋友Billy Preston加入了他们，并演奏了飘逸灵动的Fender Rhodes电钢琴段落。而由于前一天表现最好的take忘记了录制结尾，所以他们几个在转天继续把结尾录好，然后通过“tape splice”技术将两段录音剪接在一起，最后完成的效果可谓天衣无缝，让所有团员都喜出望外。在专辑版中，这首歌使用了和单曲版相同的录音，但由于Phil将一些录音对话片段安插在了首尾，于是整体听上去有着很不一样的感觉。而后来发行的《Let It Be…Naked》里面，它变成了A面第一首歌，使用的录音也和单曲版或专辑原版略有不同，拿掉了后面接上去的结尾段，整体听上去就显得比较局促，不如那两个版本来得过瘾。
《Don't Let Me Down》则是当年单曲《Get Back》的B面，因为两首歌均有Billy Preston演奏的电钢琴，所以两首歌都是以“The Beatles with Billy Preston”的名义发行的，乐队成员也用这种方式向这位优秀的乐手表达了感谢。在这里John又向自己的新恋人Yoko表达着自己的苦痛、挣扎与脆弱，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脏直接剖开，然后去拿给对方看。这首歌的录音室版本当年做了《Get Back》的B面，而Phil打造的《Let It Be》专辑却将它拒之门外，我们也不知道Phil到底是怎么想的，拿掉这首歌的理由是什么，总之我们又不是制作人，人家给提供什么，我们就听些什么，没有办法。而《Let It Be…Naked》中的这首歌则是取材自屋顶演唱会，他们在演唱会当中唱了两次，而最后的混音就是两次录音各取一半拼凑起来的。在纪录片《一周八天》的最后，镜头中出现了屋顶演唱会的这首歌，相信大家如果看过，也一定会有些印象。
1970年后，几个成员都开启了极为成功的个人生涯，两两之间也经常有着良性的互动，只是大家都期待着四个人能够再续前缘，哪怕重组一次，很多人的生命也就没有遗憾。的确也有许多名人不惜砸重金，来呼吁几个人聚在一起，唱首歌也好，演奏点乐器也可，甚至就说些话也行，可是这样的场景没有一个人能有幸见到。
他们终究没有复婚，而更残忍的是，他们再也没有机会复婚。
（原文发表于公众号“与捕鸟人”，与@ScarlettLemon共同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