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一语,皆为生活

第一次知道杨乐先生还是在中国之星的舞台上。他第一次出场的时候,简单的白衬衣配牛仔裤,一开口却让人惊讶。低沉而有压迫感的嗓音,轻轻地唱着就像诗句一样的歌,就是收录在这张专辑里的《音乐响起》。

《音乐响起》中有一句写得实在太好:“音乐响起,幸福流了满脸”。“幸福”被具象化成了激动喜悦的眼泪,而眼泪也因“幸福”而覆上了一层梦幻神奇的光彩。而听到音乐时身不由己,真善美的脸似乎因这真实可见的眼泪让人更加确信会发生,美妙世界也似乎触手可及。虽然这首歌里并没有福音元素,但是却仅仅用吉他伴奏就起到了相同的效果,让人想要告解坦诚罪行。这里的信仰,就是音乐。
诗歌是文学的最高形式。杨乐先生在这张专辑中处处做到了这一点。他让同一意象和相同语句反复地出现,却又用这不变的材料写出了百般变化的语段。 《自言自语》中仅仅用“白云”“小溪”两个意象,便把“自言自语”的概念阐释得非常清楚:就像白云随风飘过,小溪涓涓细语,自言自语就是在用生命的本能随意歌唱。配上轻快的口哨就如云水上涌,合成器和悠扬的小提琴模拟着风和水在持续地流动,一如生命的状态。而在《无奈》中,他先用明亮欢快的西班牙音乐写着一出爱情小说,从遇见,到习惯,再到爱上,再到自我意识的觉醒,然后厌倦,然后想要分离,最后无能为力,被套牢在这爱情里。与其说是爱情,到结尾不如说是婚姻。层层剥析,颇有张爱玲小说里清醒之痛苦的况味。婚姻如此,生活也是如此,就这样“快乐地做着奴隶”。这一句如温柔一刀,唱出来触目惊心。而在《糊涂》中,他采用了回环结构,将“幸福”“糊涂”“孤独”“清楚”“醒悟”来回循环推演,如同走不出的人生迷宫,人类不过是在反反复复的自我困境中挣脱不出,日日夜夜重复自己的痛苦罢了。电子节拍和合成器音效的点缀加深了这种深层焦虑的情绪。
杨乐先生最初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活跃,和崔健等人组成了中国最早的摇滚乐队之一。他们经历过政治的黑暗年代,自然在艺术上也会有所表达。这样推测,这张专辑中的的几首歌都颇有深意。《无奈》中“快乐地做着奴隶”,《上帝》这个意味深长的符号,都让人浮想联翩。
也正因见识过黑暗,经历过岁月长河的淘洗,他才发觉生命的意义就是保持呼吸,仅此而已。他在如法国香颂的《Shana》里对女儿深情告白,告诉她,世界虽然美丽,但也存在许多问题无能为力。父亲鼓励女儿只要心存美丽只要唱歌,就能够快乐。而在《没什么》中,他更具体地意识流式表达,什么都没有意义,人们只是没有选择余地地活着而已。结尾曲《未来》里,他说未来和今天一样,爱情滑稽,善良牵强,活在今天,就是活在未来,活在无止境的虚伪和无意义中。
他用最擅长的口琴吹奏俏皮的节奏,在忧伤的片段里布局快乐的旋律,就好像他演唱时一直挂在脸上的微笑一样,在用亮色中和这宿命式的悲哀。他一面歌颂真善美,一面又质疑它们的真实性;一面呼吁人们心存美好,一面又无情地撕开生活的真实面目。他是冷淡的,他也是绝望的。他的嬉笑怒骂,讽刺幽默都是建立在这绝望的态度上。而绝望,正是因为他已经参透生命的无意义。他做出了一个音乐,文学和哲学的高度共容体,取名《自言自语》,似乎在说这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