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长于故乡歌唱,为流离他方歌唱

2016年贺兰山音乐节,苏阳现场。唱到最后一首歌时,苏阳说:“这首歌献给我们身边的这座大山,献给我们的母亲。”那一瞬间抬起头,望见夜空下十几里外那片伴随这里一代代人繁衍生息的山峦的绵绵轮廓,顿时鼻子一酸,眼眶扑棱扑棱的。
那场音乐节,苏阳唱了两首新歌:《珍珠卷帘》和《黑骡子》。开场的《珍珠卷帘》代替了早先惯常的现场开幕曲《牛拉车车》,但大鼓袭入耳脉砸在心上的震动没有变,歌声里的豪旷与沧桑没有变。到抒唱质朴而苍凉的《黑骡子》时,背景屏幕映出一幅土地与骡子的水彩画,一句句水墨歌词随着苏阳的唱吟,在画间晰现出来。
在苏阳更早的一次音乐节现场,我听到了《家在天涯》,这首歌大概是新专辑里最早露面的一首。那一刻的印象是,舞台上坚实的歌声并着舞台下人潮的呐喊与舞动,像滔滔河浪的撞击奔腾。
苏阳有个特点,他不像其他艺人那样把新作品藏掖到最后,他的新歌大都会先在现场演奏,暂抛开录音棚,在更真实的现场环境打造磨合新歌。新专辑里的《脚步》与《水冰草》也是我早先在网上视频里听过的。所以等新专辑《河床》出来时,我和它已是打过多次照面的老朋友了。
而现在,我们可以暂别现场的激烈气势,感受一下这位老朋友被刻琢得精致细腻的一面。嵌在前两张专辑里的苍凉、质朴、伤悲、粗犷、芳香、生命力,这些元素都没有变,尽数延续至《河床》。每首新歌都蕴有独自的风采,独自的情感。且以我的感受来细说一下。
改自民间戏曲、叙述古代民间典故的首曲《珍珠卷帘》,以厚重的旋律与高亢的歌唱绘刻出一种悠久的雄阔感与沧桑感,并在古代民俗文化中注入当代力量。
《河水南流》与《脚步》属于硬歌,犹如前张专辑的《喊歌》,行进于词曲间的是豪迈而破釜沉舟的情怀,河水南流不回头,行路遥迢不回头,大河土地的气势与人的精神在音乐的张力下缔结。
《黑骡子》、《水冰草》、《三花嫂令·尕燕》是三首柔歌,或改自西北土族酒曲,或受启于民间歌谣,或借鉴西北花儿格令,皆为慢板而简约的旋律基调。我们从一曲一词间可以瞥见阵阵陈旧的萧凉、凄伤,却依旧美丽而有力,有如曾经的《凤凰》与《下夜川》。仿佛在大地上、在生活中泛起的苦涩艰辛的滋味,再苦再辛,入了心,便是根深的源头、蒂固的情感。
改编自陕北民歌的《家在天涯》可谓是一首接地气的“口水”歌,其间的欢乐酣畅之感与家户日常之意和前张专辑的《招招手》有异曲同工之妙。
《河床》在我看来是一首奇特的歌。听新专辑的其他歌,容易联想起以往作品里的一些相似曲段,但《河床》这番曲式与意境的结合颇为新颖,不太寻见往昔的影子。萧沉而坚固的节奏,叹惋式的唱述,添上戚戚鼓声与悠悠笛音,突出了一份独特的宿命感与内在力量。
从上一张专辑《像草一样》到而今的《河床》,七年已过,七年时间酿作八曲,似乎过于拖延,然而为写歌而写歌绝不是苏阳的初衷。多年来对一方地域的采风寻音,对一方文化的感悟理解,才是音乐这个冰山一角背后的伟岸冰川,音乐只是最后的一种表达形式,水到渠成,厚积薄发。
正因为音乐背后是辽阔的西北自然文化,就在我们身边,与我们相连,支撑着我们。所以听苏阳的每一首歌、每一句词,听到的仿佛是一位亲人的叮嘱、一条河的流淌、一片土地的气息、一种生活的回响。
和以往相比,新专辑《河床》的一大特色当然是大篇幅时髦电子配乐的融入。这番音效出现在《河水南流》这种粗放歌曲里也罢,竟也用在了《珍珠卷帘》、《水冰草》、《三花嫂令·尕燕》这样的民曲中。大鼓和唢呐把音乐往质朴里拽,电子音效把歌声往洋气里抬。然而不会让我们产生突兀感,土气和洋气在苏阳这里搭配得很曼妙,它是苏阳将传统文化与现代模式相结合的一种延续、一种更为率性的尝试。
歌颂乡土、抒发乡情的好乐队不乏其数,但唯有苏阳能跳出地域与岁月的框架,以当代视角审视传统。由此苏阳向我们呈示了一系列对立与矛盾,乡村与城市、原生态与工业化、贫瘠与繁荣、故土与异乡、往昔与当下、怀旧与憧憬、固守与变迁,等等。这些对立与矛盾并非离我们遥远,相反我们恰恰身在其中,时时刻刻为此做着抉择,估量着平衡,承载由此而生的压力或信念。苏阳在为长于故乡的孩提的我们歌唱,也在为流离他方的成年的我们歌唱。
这一系列对立与矛盾的展现,并不是因为给传统音乐添加了时髦电子乐,在我看来,电子乐起的只是补姿润色的作用,绝未喧宾夺主。这样的对立与矛盾不是形式上的,而是骨子里的,它从苏阳踏上寻访花儿的乡路、端起吉他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
最后,回到苏阳在贺兰山音乐节说的那句话:“献给我们身边的这座大山,献给我们的母亲。”不仅仅是这首《贺兰山下》,当我们听苏阳的任一歌曲,都仿佛听到他在说:“献给我们身边的这片土地,献给我们的母亲,以及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