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动、飘逸、深沉、舒缓、变幻莫测又波涛汹涌

灵动、飘逸、深沉、舒缓、变幻莫测又波涛汹涌

8.0

在Billie Eilish的最新专辑Hit me hard and soft中，这位经历了一鸣惊人与二专失利的跌宕起伏的艺人，继续发挥她先前确立的艺术风格与个人特色，在继承与延续的基础上每一个细节都更进一步，促成了一种整体上的显而易见的进化。它是对其迄今为止的音乐生涯的总结，也揭示了Eilishi接下来的创作方向。毫无疑问，Hit me hard and soft是Eilish目前音乐生涯的巅峰。一如统领整张专辑的概念——深海与水下，十首精雕细琢的歌曲构筑一个深沉舒缓、灵动多变，时而波涛汹涌，时而沉静如明镜的复杂的音乐世界。

Hard and soft是对专辑气质与调性的精妙总结，两种特质、两种情绪、两种力量的冲突、交织与融合。也预示着专辑中两种截然不同的制作思路，以单曲the greatest为节点进行划分，专辑大致可以划分为前五首为半张与后五首为半张。之中不难看出Eilish在制作这张专辑时付出的心力以及其所蕴含的诚意——专辑中单曲的排列顺序都是经过深思熟虑，而她极力地保证专辑的完整性与整体性，却也适时地跳脱，呈现不同的曲风与情绪，她多次使用变奏，及拼贴的手法实现歌曲内部结构的变化，进行着乐曲结构上的实验，又适时地对一些我们耳熟能详的复古的流行元素致敬，这使得这张专辑当得起“大胆”与“勇敢”二词。

Eilish在SKINNY中以简单的吉他伴奏中开嗓，她的人声表现一如既往地优秀，这种演绎方式承袭她在先前专辑中的策略，特别是what was I made for与Guitar songs这两张EP中的演绎方式。带领着听众潜入模糊朦胧的水下，感受深邃、美妙且深沉的情绪，而歌曲的outro是一段简单动听的弦乐，连接了先前安静沉稳的情绪，又让听众一瞥接下来的乐曲中蕴含的戏剧性，预示着这张专辑软硬碰撞交融的美学取向。而最后几秒的鼓点与贝斯像是没有裁切干净的粗糙制作，却在随即而来的LUNCH中得到了解释。这是一首活泼可人的teen pop，Eilish毫不避讳地唱着她对心爱女孩的喜爱与贪恋，泼洒着青春的放肆与一往无前。这首歌曲与前者有着巨大的曲风与情绪跳跃，却又不显得突兀。大胆的拼贴是这张专辑频繁使用的手法，这种碰撞的化学反应首先建立在单曲质量优秀的基础上，进而显得耐人寻味。

专辑的第三首CHIHIRO堪称前半张的华彩篇章，也是对前半张的制作策略的集中诠释——制作人FINNEAS与Eilish几乎每首的开头都以一个较为简单的伴奏开场，随后在不断地铺陈细节，似乎每一秒都有一些新奇的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加入到歌曲中，使得歌曲充满着一些细小的变化，丰富着听感，增添层次，始终让听众保持期待的心理状态。又适时地截断，重头来过，明晰着歌曲的结构，让歌曲不至于随着时间与进度条变得过于臃肿。但是的确在某些瞬间，这种减法做的并不够到位，而显得一些片段听感过分的满，令人疲累。不过这瑕不掩瑜，在这首歌曲中，继续了贝斯的演奏，而合成器登上舞台，在某些片段担当重要角色的制作取向，令乐曲提供了区别于前两首的体验。与此同时，Eilish在副歌的部分几乎融入伴奏的吟唱，令人怀疑她似乎在这些地方变成了乐器，混响等的制作加持，让她的嗓音与伴奏的融合是如此恰到好处，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在接下来的两首歌曲BIRDS OF A FEATHER与WILDFLOWER中，Eilish呈现了相对常规的制作与声乐表现。其中前者似乎吸纳了上世纪九十年代与新千年初美国流行乐的风格，颇具复古的韵味，也恰当好处地与她自身的另类流行的特质相融，与其他歌曲相比，这是一首不太出众却也依旧动听的歌曲。而后者则是对Guitar songs中的风格在另一方向的诠释，情绪更外放且张扬。而歌曲的outro和开场曲SKINNY一样，稍显不太和谐的情绪变化，是对接下来歌曲风格转变的“温馨提示”

专辑随着the greatest的到来开启了另一篇章，如果说专辑的前半张是遵照着在单曲与单曲之间的情绪与风格跳跃的制作理念，而下半张便是试图在单曲内部实现结构、情绪的跳跃与变化。而在这之中拼贴的手法被推到了制作手法的首位，先前提及的循序添加声乐细节的手法则成为了辅助。而这首歌曲会令人想到Eilish先前发行的单曲happier than ever，在结构与情绪变化上二者都非常地相似，但这并不是单调的自我重复，她为听众呈现又一支高水准的情绪碰撞型歌曲，实现了情绪从soft向hard的丝滑过渡。

就在听众认为the greatest仅仅是一首添头性质的尝试与自我重复之时，Eilish交上一首L’AMOUR DE MA VIE，骄傲地宣告自己对音乐的尝试与实验远不会止步于此，the greatest只是揭开大幕的序曲。这是一首承接前曲的，对Eilish在专辑中定义的hard气质另一向度的诠释。她以符合大众印象的法国式慵懒的嗓音和曲调为开始，随后对自己的歌声进行了处理，使之变得尖细幼齿，将这一个段落作为过渡，这样的处理方式是否行之有效，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而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以这一个段落为窗口，复古韵味合成器与鼓点的加入，将原先的慵懒俏皮转向更进一步的欢脱，令人联想到播放着风靡于上世纪的流行乐，有着绽放绚烂灯光的迪斯科舞池。这是令人始料未及的对流行乐的致敬。而歌曲的outro，依旧是令人有些意想不到的处理，也便是类似Eilish在单曲bad guy中所使用的人声处理方式，一下子梦回那个叛逆又特立独行的暗黑少女。

接下来的THE DINNER，它夹在L’AMOUR DE MA VIE与下一首BITTERSUITE之间，充当着过渡的角色，从时长上也能看出这一点，暂时放下了眼花缭乱的拼贴，甚至先前提及的铺陈细节的手法也被放下了，这是一首直白平铺的歌曲，其中有着对L’AMOUR DE MA VIE复古元素的复用，也融合了Eilish自身暗黑少女的特质。在情绪的层级与曲调是与之平级的，在后半张专辑中稍显平淡。

而BITTERSUITE则是一首呼应式的歌曲。不同于the greatest由soft转向hard，它由hard转向soft，并且划分的两个部分继续从the greatest与L’AMOUR DE MA VIE中提取元素，在一定变化的基础上，发挥着拼贴的神奇作用。直至此曲，便不能看出专辑的后半张实际上是先以几个元素为原料，它们分别归属于hard与soft的气质区间，既有新专辑中开拓的新鲜元素，也有Eilish在过往歌曲中已经发掘的契合她个人特质的元素，同时也存在着对复古流行元素的拿来主义。而在不同的歌曲，经过变化与一定的处理，拼贴组接，实现后半张专辑在元素、风格和情绪上的交融与呼应。专辑的终曲BLUE在承接BITTERSUITE张扬的outro之后，继续变化着，转为深沉，又带有一股痛苦的苦涩，这首歌曲的第二部分所传达的情绪实际上远比专辑中的其他的歌曲都要痛苦。随后又一次回归了Eilish惯常的暗黑风格，这是整张专辑中最为复杂的歌曲，就像Eilish本身，吸纳许多不同派别、风格的音乐，暗黑、忧伤、欢脱、优雅，这是她的喻体，人也是海洋的喻体。

另一个值得说道的地方是，BITTERSUITE的outro在情绪与曲风，实际上直接承接了专辑的终曲BLUE。在SKINNY中的像是没有裁切干净的粗糙制作又一次出现在接近终曲的位置，形成了一种呼应与闭环，同时这其实也直接揭示了Hit me hard and soft是模糊了单曲概念的极度强调整体性的一张专辑，任何的划分，包括单曲与单曲之间的划分，上半张与下半张的划分，其实都是可以舍弃的，它像一出在舞台上连续上演的戏剧，有幕与幕的分别，但故事与主题是连续的，而Hit me hard and soft的主题便是hard与soft两种情绪与特质的交融演出，这两种看似冲突的特质给予了专辑在情绪与乐曲风格上的伸展张力的空间，所以它会如此跳脱、沉稳、变化莫测，一如大海。

Hit me hard and soft像是一层直线排布的公寓房间，不同性格、特质的人在其中生活，留下不同的属于他们自身的痕迹，Eilish利用音乐打破了房间与房间之间的壁垒，又利用拼贴的手法，在原先不是墙壁的地方筑起疏松、开放的矮墙，因而一个人的床铺可能被截成两半，进而出现在原先是另一个人的房间里，而另一个人生活的痕迹，他的痛苦快乐，以及他的晾衣杆，也会出现在其他人的房间里，实现一种交融与贯通。这种艺术美学上的实验与尝试或许从审美上来看并不适合所有人，但不得不承认，Eilish为我们带来了新的前卫的看待事物的视角与审美体验。Billie Eilish的美学理念，她的意识、勇气与创作，或许已经将她送进我们这个时代最杰出的艺术家的行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