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八仙饭店里的色情、暴力和恶童趣味

八仙饭店的歌是用小说手法叙述的，但对叙述手法做了虚化，倒置了歌词与音乐的作用，歌词仅作为小说里的环境氛围和心理描写，而故事主线则靠音乐推进。如果初听他们的歌觉得不明所以，完全是这种有意的错位所致，而这种错位便是电影般视觉想象的来源。

暴力和色情是八仙饭店音乐里最重要的组成，短专辑《极乐大厦揭幕》，王帆借用肯尼思安格的电影，将色情和邪神作为构建极乐世界的硬件，开宗明义。

但《极乐大厦揭幕》并不是邪典电影，王帆以邪典电影障眼，掩藏自己对色情在本能上的偏好。她的偏好游走于实验电影和剥削电影之间，同时也在艺术与体感之间摇摆，相比肯尼思安格在《极乐大厦揭幕》将色情艺术化，日本导演石井辉男《德川女刑罚史》那一系列电影则是将色情感官化。或许石井辉男这个系列过于离经叛道，被王帆在文本层面掩藏了。

这种半遮半藏的表达，很像《吞吐》在电影《爱情神话》里的作用，作为功能性存在，《吞吐》非常完美地契合了电影的情景，表现出衰败、暧昧、摩登的意味，但这首歌真正写的是性的挑逗。邵艺辉在电影里用得好，但不见得是歌曲本意。

肯尼思安格真正对后世影响深远的作品是《天蝎座升起》。王帆使用色情意味更浓的《极乐大厦揭幕》做专辑名，也掩藏了自己对《天蝎座升起》里暴力的迷恋，因为这种迷恋太过直白。歌曲《迷津》便是末法时代的描写，它需要被暴力阐述。

八仙饭店这张短专辑的结构很像阿根廷电影《荒蛮故事》，而《荒蛮故事》的中国版就是贾樟柯的《天注定》，在《天注定》里，贾樟柯对暴力的偶然性与正当性做了讨论，这个讨论主题被王帆从社会层面延续到心理层面。

《青少年哪吒》导演蔡明亮的同性、机车执念，或许只是与肯尼思安格偶然相遇，但王帆抓住了这种相遇，并从相遇中延宕了自己的想象。因此《青少年哪吒》这首歌，本质上仍是指向肯尼思安格。千万不要小瞧《天蝎座升起》对摇滚乐的影响，从70年代走红至今的重金属乐队圣徒犹大，截止到神专《painkiller》，所有的视觉元素都源于这部影片。

因为创作维度丰富，王帆可以用音乐完成电影般的表达，也可以用音乐让文学产生变体。就像她对暴力的描述，既是电影《青少年哪吒》、又是漫画《幽游白书》、也是小说《恶童日记》，可细究起来又都不是，这些仍然是她的谜语，不是答案，她用整张专辑追求一种狂想体验，并留下鲜血、体液、冷兵器、草药参杂在一起的复合味道。

专辑里真正难拆解的是《极乐寺》和《sick sad world》两首歌，《极乐寺》是器乐作品，如同电影开场的长镜头，用视听语言带听众入场极乐盛宴，极乐的终点便是冲毁戒持。而肯尼思安格在《极乐大厦揭幕》里用邪神取代教宗，创造的另一个感官世界便是极乐寺。

《sick sad world》里也有僧人形象，尽管歌词更像上是《杀死比尔》的私人短评，但歌词里的僧人形象与极乐寺已经形成互文关系。王帆把这首歌的中文名字译为“呕心小世界”，也在强调出处，《sick sad world》是一部十年前非常受欢迎的动画剧集，它的中文名字便是“呕心小世界”，曾经流行于互联网的“拽妹儿”这个词，最早是动画女主Daria的别称，这部动画剧集穿插过很多摇滚歌曲，多到剧很小众，歌在当时音乐平台有过专门的歌单。

王帆在乐夏采访里说过，初中时，总希望自己听的歌和别人不一样，或许那时的王帆，是将“拽妹儿”视为榜样的，而这首《sick sad world》则是她自己的成长小说。

但sick sad world不仅是八仙饭店的歌名，也是支同样喜欢这部动画剧集的重型乐队名字，这个乐队2019年发行了一张也是六首歌的短专辑《Imago clipeata》，两首拍摄了mv，其中一首混剪了1926年日本导演衣笠贞之助的无声电影《疯狂的一页》，而《疯狂的一页》与两年后的法国电影《贝壳与僧侣》几乎是肯尼思安格地下美学的源头。当所有谜语解开后，再听这张专辑，体会是完全不同的。

八仙饭店的标签是东方迷幻，并不算一种风格定位，摇滚乐里也没有这种品类，东方迷幻本质上是指他们的叙述基底——东方指向志怪小说与热血漫画，迷幻指向复古的嬉皮文化。他们的音乐与其说是东方迷幻，更像是东方谜语。

上季乐夏，重塑华东有句名言，我来参加是为了提高节目的level。可以变向理解为，有些摇滚乐欣赏时是有门槛的，这是实话。八仙饭店也是有欣赏门槛的乐队，他们并非技术层面的复杂精细，他们的门槛是叙述时的障眼法，必须拆解开谜语才能真正进入到他们的音乐里面。电影和小说是理解八仙饭店音乐必要的路径，电影是潜文本，小说前文本，正是基于此，八仙饭店的音乐才有奇观般的视觉呈现。

虽然是实验电影的开创者之一，肯尼思安格在迷影人眼里仍是小众导演，但他的另一个身份却影响了整个音乐行业，他是音乐录影带的创始者，他的实验电影被公认为音乐录影带的先驱。用音乐与影像同时叙述，就是王帆在第一张专辑里的美学诉求。

我曾有几次相似的想象，专辑《极乐大厦揭幕》最后一个音符播完，一双眼睛从镜头里睁开，随后镜头缓缓拉远，王帆从床上起身，拉开窗帘，阳光，鸟叫声，楼下油条摊的香味一起涌进。窗外的树带着翠灰色的疲惫，环线上依旧拥堵，天上的云薄得像昨晚吐的烟，上班族快步走向地铁站，上学的少年模仿着奥特曼发招……王帆拿起日记本想记下刚刚的梦，这时闹钟忽然响了，日记本不小心掉落地上，王帆起身，从镜头里走出，镜头推进，一张名为《极乐大厦揭幕》的专辑躺在日记本掉下的位置。

目前唯一听到公开的新作是《楚门街》，王帆已经开始讲述下一张专辑的故事了，从楚门的世界走出，构建另一场混沌。

PS：可以随手关注公号 punkidisgone，提供一些乐队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