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望回忆 Glenn Branca:海啸,发型,与一百把电吉他

张守望回忆 Glenn Branca:海啸,发型,与一百把电吉他

1

5月13日,纽约的作曲家Glenn Branca因喉癌逝世,终年69岁。

Glenn Branca 是纽约70年代末无浪潮(No Wave)场景里非常重要的一个名字。从1980年开始,他开始以个人名义发行专辑。不同于同时代 No Wave 乐队的短小平快,Glenn Branca的作品通常有着更长的篇幅(10分钟以上),以及更多的乐手:起初是四个吉他手,后来是十几个,最后则是100个吉他手的“电吉他交响”。Sonic Youth和Swans的吉他手们在80年代早期都曾是Glenn Branca 的乐团成员。

Glenn Branca的另一利器是非常规的吉他定弦法。由多把吉他同时演奏的不和谐音,这种声音的质感和单纯的失真吉他噪音来的截然不同。这种方式在后来的噪音摇滚中被广泛运用。

在中国,很多人是通过Carsick Cars / White 乐队的张守望知道了这位作曲家。2005年,在Carsick Cars刚刚开始活动的时候,守望曾组建过一支包括多把吉他的大乐队White 向Glenn Branca 致敬;半年后,他作为“100把吉他”的乐手之一,参与了Branca 在纽约的演出。

再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D-22,兵马司,中南海,White+.... 这里不再多说。

邀请了张守望撰文一则,回忆十三年前的往事。没有谁比他更适合来写 Glenn Branca了。一起都是从这里开始。

2

 

海啸,发型,与一百把电吉他

                   特约撰稿:张守望

 

早上纽约的朋友发来信息,告诉我Glenn Branca去世了。

 

着实令人惊讶至极,但似乎我也只能发出一声习惯了许久的叹息。过去的两三年里,曾经叱咤风云的地下英雄-伟大的音乐家们,一个个的离开人世。在70-80年代,他们开创了一个充满了先锋与冒险精神的时代,为后来的音乐世界---尤其是吉他音乐——打开了一扇扇的穿越音乐世界之门,永远指引着后人去往崭新的音乐领域;而如今,他们也像商量好了似的,流星雨般集体离开了这个世界。我不断的想起王菲的那句歌词:“一个一个偶像,都不过如此,沉迷过的偶像,一个个消失”。写的相当残酷,但事实就是如此,让我只能发出第二声叹息。

 

前两天还在和朋友讨论那句很烂俗的宣传语——-“偶像的力量(是巨大的)”。也许年龄越大,我们越会忽略,甚至刻意回避与否认偶像的存在意义。但我很清楚自己是无法回避那些当年让我拿起吉他胡乱制造噪音的“偶像”们,对我的影响,我显然不能绕开他们为我打开的音乐之门。

 

1980 年的 Glenn Branca

 

Glenn Branca当然是这么一位偶像。过往的几十年里,受到Glenn Branca以及他前期的NO WAVE乐队Theoretical Girls影响的吉他手和乐队数量巨大,尤其是在先锋聚集的纽约。而这其中最著名的便是Sonic Youth:早期参与Branca吉他乐团的经历,帮助了他们去探索吉他的特殊定弦方式。如果没有这种和谐与不和谐交织的吉他声场,“音速青年”们可能早就埋没于80年代初众多所谓“无浪潮”的浪潮之中了。

 

2005年,因为对Glenn Branca的疯狂热爱,我决定组织一支像Glenn Branca  致敬的大编制的吉他乐队,五把吉他,一把贝斯和鼓,名字也都想好了,叫White。因为Branca在葡萄牙语里的意思是白色,卡萨布兰卡就是白色城市的意思。之后一系列White的实验项目都可以追溯到对这位吉他偶像的热爱。

 

这个多吉他版本的White No.1 演过三次,一次是在mini midi,一次是在颜峻的水陆观音,一次是在我们所谓“No Beijing”的据点老“什么”酒吧。成员有我,李青,李维思,后海大鲨鱼的曹儿,哪吒的鼓手王子春和吉他手邵儿。在水陆观音演出的时候,Einstürzende Neubauten的主唱Blixa Bargeld也在场,后来我和沈静组成了两人编制的White,在柏林录了第一张专辑,制作人就是Blixa;而在老什么的演出,与Branca合作多年的乐团指挥John Myers正好来中国学习古琴,于是他也参与进了这个当时“乱糟糟”但能量巨大的吉他乐团的演出……

 

2005年10月,White 在 mini midi。照片提供:马萌

 

旁枝末节的细节好像是流水账,不过在我看来,这是一个真正的天才偶像对一些年轻人的巨大影响,一定要记清楚的。

 

随后的2006年,在John Myers的举荐下,我第一次去了纽约,参加Glenn Branca《Symphonies No.13 for 100 guitars》的录音。

 

写这篇文章的此刻,我正在听一段John Cage评论Glenn Branca的录音。John Cage说,Branca的音乐简直就是法西斯音乐,连谱子都没有。采访的人悄悄地说,他们好像每个人都有谱架。Cage说反正我没看见,有没有谱子结果都是一样的,而且看演出搞得我膝盖很疼,但声音让我很难受,我又不想坐着,而且他的音乐没有作曲家本人参与是不能演奏的,你看我的音乐就不一样,我不一定要去演奏……

 

这些评论真有点搞笑,但如果你看过Glenn Branca还在指挥或者演奏时期的乐团现场,你便知道他的舞台表现力像是一种具有某种黑暗能量的炸弹,或是一个邪教头子在控制自己的教徒。13是一个不详的数字,而“13号交响”这样的名字,太符合他的风格了,更何况这一次,吉他从最初的4把增加到了100把,而他自己也不再指挥和演奏。我想除了John Cage以外,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都是种遗憾。

 

2006年初,张守望第一次造访纽约,参加 Glenn Branca 大乐团的排练和演出。

照片提供:张守望

 

在纽约有两天的时间排练和录音,最后一晚演出。排练的两天里,每个人都带着耳塞,因为80把吉他和20把贝斯分成三个声部,只是一组声部发出的声浪就已经足以把你冲到眩晕。而所有人一起合练的时候,巨大的吉他音浪对身体的冲击,就好像在海啸的时候你幸运的抓到了一块木板,但你并不知道下一次当所有人演奏不和谐音的时候,你还能不能活着回到岸边。

 

演出那晚的很多观众是从别的州特意赶来的。演出用成功来形容总是俗气的,我只能说那些观众看完演出走出门的时候,发型一定和进来的时候不太一样。然后谢幕的时间到了。Glenn Branca本应该上台说些什么,然后谢幕,结果他居然在后台睡着了,有人狂敲了10分钟的门,才叫醒他,所有吉他手和观众只能干巴巴的等他。

 

在最后那天,我居然搭了乐团的鼓手Wharton Tiers的便车。他是从Theoretical Girls时代一路走过来的打击乐手、制作人,制作过Sonic Youth与Yo La Tengo的专辑。我胆战心惊的递给了他一张Carsick Cars 2005年出的小样。后来在2008年,他成了我们第二张专辑的制作人。不过可笑的是,那天演出刚结束,就听说因为Glenn的不满,Wharton被开除了。

 

当时我以为 Glenn 是个典型的纽约式的“天才+酒鬼+junky+和Lou Reed一般齐名的asshole名声”,但直到两天前我才知道,他已经和癌症抗争了十几年了。或许他真的觉得《Symphonies No.13 for 100 guitars》不够完美,甚至懒得再多听一遍,但我觉得他那次是真的累了。

 

RIP Glenn Branca ,

希望你在天堂也能让上帝站着坐着都不舒服。

 

 

附一段“第13号交响曲”的现场视频。这个版本是 2008年11月美国圣·路易斯交响乐团演奏。指挥: John Myers。

 

另:时隔多年以后,2016 年,芝加哥厂牌 Atavistic 发行了 “Symphony No. 13 (Hallucination City) For 100 Guitars”,选用的是 2008年2月在罗马演出的版本。

 

 

 

 

 

 

  • 人世间 2018-05-24 19:15:39
    看图片就兴奋,现在的情况一定更让人激动
  • 京城的范儿 2018-05-24 11:14:37
    现场的效果更HIGH
  • 幻火玄冰 2018-05-24 10:31:42
    呵呵,100把吉他演奏的大神。我觉得THE SMASHING PUMPKINS的Billy Corgan也牛逼,当年专辑《Pisces Iscariot》里的《Starla》一曲,也是Bill用了四十几轨吉他声叠加出来的音墙,堪称后摇滚噪音墙的先驱,听疯了很多人!
请先登录再发表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