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 · 诗人 · 情人:大卫访谈录(一)

狂人 · 诗人 · 情人:大卫访谈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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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始终是一个很难用言语去准确描述的对象:他身负多重的身份,且似乎从来都自外于任何的主流圈子和组织,总是特立独行。而这一次,他以说唱歌手的身份出现。12月18日,大卫的首张个人专辑《情欲 伤疤 被侮辱的人》正式发行。在专辑发行前夕,北京地下音乐圈的资深参与者和记录者 Josh Feola,以他的独特视角和敏锐直觉,对这位怪诞角色进行了深度采访。随着对谈的进行,大卫的形象逐渐清晰丰富起来。从这次专题开始,我们会以三期连载的形式,为大家还原一个有血有肉、话题性十足的,真实但不为人知的大卫。

 

狂人 · 诗人 · 情人:大卫访谈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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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人 · 诗人 · 情人:大卫访谈录

采访 / 撰文 Josh Feola   翻译 Emma

在 旁边儿 / pangbianr 网站阅读访谈英文版本

 

自立门户的历史学人,癫狂的说唱歌手;武术老师,battle 宗师;诗人,导演。大卫是个装在小身板里的大悖论:一位真正的诗人煽动者。正如他的头号粉丝崔健一样,他是官方叙事的坚定质疑者,也是吐出另一种真相的最受尊敬的声音之一。作为北京地下音乐圈外的自我放逐者,他对语言的真实艺术大无畏地恪守承诺,拒绝名、利、稳定。自我否定,却也自我复制,也许他的快准狠印证了所有你对MC的固有印象,但他却也恰恰是其对立面。

 

在这个三段式的侧写中,我们探索了大卫的三个身份:狂人大卫,是不可压制的斗士;诗人大卫,是思辨的哲学家;情人大卫,是融合了个人与大众,时代与永恒的人物。

 

 

第一部分:狂人

呈现少年大卫的肖像,究其好斗的舞台人格的根源——对疯狂家庭生活的童年回忆,对北京公立学校围墙之外的世界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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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期生活

 

J:最早的童年回忆是什么? 

大卫:我觉得我还没长大呢,我现在还处在童年中呢,所以不着急回忆呢,等我长大了我再回答你这个问题吧。

 

J:你的父母在你小时候就分居了,对吗?那是什么时候? 

大卫:他们在我不到7岁的时候就离婚了,但我真的知道得特别特别晚。甚至快上初中了我才知道。我妈跟我说,我跟你爸离婚了。

从我二年级开始,他们的关系就变得特别疯狂,所以我知道他们的关系跟我的一般同学的父母是特别不一样的但是当时对离婚没有概念。甚至是懂离婚是什么意思,就是父母不在一起了,但是他们疯狂的程度已经让我想不了这个概念了。

 

J:所以你当时已经知道自己的父母和一般人不一样了,当时你知道父母的职业吗? 

大卫:当时正是因为他们之间的疯狂让我特别吃惊也特别害怕,所以我已经不在意他们是干什么的了,我只是好奇他们之间疯狂的根源是什么,我不认为他们的疯狂和自己的职业有关,因为我观察到他们和自己的朋友、同事在一起的时候状态都很正常,只有两个人面对彼此的时候,那种疯狂的状态才会回来。

 

 

J:他们之间的这种疯狂的具体表现是什么?

大卫:这种疯狂最浅层的表现肯定是不断的争吵,什么事都能演变成特别大的争吵。这是我小时候看到的。因为小时候只能用一个小孩儿的视角去看,你能感觉到的就是两个人在不停地指责对方。现在长大了我用当前的视角再去看,我觉得更恐怖的、更深层次的东西就是人们能无原因地互相伤害。 

如果用一个人的身体做比喻,冲突它是荷尔蒙,但是阴影是生命。冲突很短,当时给你的刺激和恐惧,一会儿就结束了,它就像个性高潮一样。或者说,冲突是荷尔蒙是性高潮,但是阴影是性欲本身。

 

J:在你父母分居之后,你和你母亲一起住的这段时间里,你的校园生活如而后?成绩,朋友,兴趣爱好?

大卫:怎么说呢,我刚才说到的这种疯狂,可能把我那段时间里的情绪和所有生活细节都给填满了。我没空去考虑别的事情。一方面是对这种疯狂的恐惧,一方面是对疯狂的好奇,构成的那段时期。所以我对学校没有太多印象,学校里的人、我对学校的感觉也想不起来。真正跟学校的冲突还得等到高中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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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疯狂说唱者

 

J:最终你是搬去和父亲一起住了。这段时间里的回忆清楚吗?

大卫:高中开始对于学校生活的回忆就很清晰了。我第一次参加 freestyle 比赛就是高一的时候。穿着校服下课了去酒吧里 battle。当时那个 club 叫白兔,在好运街,特别 underground,是真的在地下。当时特别害怕,好多又高又壮的人,真的像八英里似的,上台之前我去厕所听着 Mobb Deep 吐。

 

J:最早怎么对 Hip-Hop 产生兴趣、开始练习 freestyle? 

大卫:我那天接受一个别的采访的时候我还跟他们说,很多音乐人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都会编造一些瞬间,“音乐改变人生”的瞬间。我以前也会编一些。我走在哪儿听到 Wutang Clang,或者我躺在哪儿听到 James Brown,但是现在我不太想这样了。我真的忘了,可能就是一个很自然的过程。

练习 freestyle 的话,好像是最早看了一个 Eminem 跟人的 battle。那个时候不知道 Eminem 这个人,就看了一个视频是两个人好像是在对骂,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然后一个人说点儿什么底下人就“噢”!我当时也不太明白怎么回事儿。但就是说,这种仪式感、气氛,就特别吸引我了。后来知道,他们这些骂人的话都是即兴的,就是放一个伴奏他就能即兴地把对手给骂了,我就特别好奇这是怎么练的。

当时我不相信,我说怎么可能给一个 beat,然后就像说话一样就能说成那样呢。我自己也特别想有这种技能,我就上一些 Hip-Hop 网站。那时候有很多 Hip-Hop 爱好者的论坛,传好多 Hip-Hop 的 beats,我就下载,然后就下了,一放,看看自己能不能那样——我操,没戏啊。我当时就觉得我可能就说个三四句就断了,真的放了以后就我操这怎么弄啊。

 

 摄影: Laurent Hou

 

J:你是怎么进入北京 Hip-Hop这个圈子的?

大卫:当时我有一个同学也喜欢 Hip-Hop,但他应该比我还笨。我是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 freestyle,他倒是很有自知之明,觉得自己下辈子也不可能 freestyle,但他上网上得比我好,就下了好多 beats。每天中午吃完饭我们都去教学楼四楼的生物实验室,里面没有人,放 beats。都不敢开灯,怕被老师发现,就在一片漆黑中练。

他是我的第一个 DJ,拿他的破诺基亚放 beat。天天在那儿练。最开始能说出一句了,就反复说这一句,“我现在开始 freestyle 了,我现在开始 freestyle 了 ”可能练了五天以后就是 “我现在开始 freestyle 了,我待会儿又想笑了” 然后再练练练就能越说越多了。他说“我操,我觉得你现在就是 B Rabbit了”,就是八英里 Eminem 的角色。他说,你去个 freestyle battle 吧,我说,行啊。然后丫也就不知道从哪儿给我找了一个 battle 给我报名了。

 

J:所以第一场 battle 战况如何?是惨败还是牛逼了? 

大卫:就是当晚的冠军啊,就不知道怎么回事。真的是 beat 一响起来了,就变得让自己都害怕,说了好多特别狠的词。今年的时候,有一个人突然给我发微博私信,说大卫,好多人都说喜欢你,但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从你07年第一回 battle,我就看你了。他给我发了一段特别糙的手机录像,穿着校服戴着 NewEra。我记得 battle 的对手平时业余是烤烧烤的,“丫做烧烤,烤的都是他妈自己的屌”。所有人就“噢”!因为底下观众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来了个穿着校服的小孩儿,张嘴居然是这种。

  

J:当时用的就是大卫这个名字吗?

大卫:对,第一场 battle 起就叫大卫。我没有什么艺名,这就是我的名字。这名儿就是我姥爷给我起的。小时候我吃太少了,想让我多吃点儿。本来是肠胃的胃,但太傻逼了,我就改成了“卫”。看着好看,而且还有宗教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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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武术……

 

J:小时候你还正经学过武术。是怎么开始的?

大卫:小时候身体特别差,巨差无比,然后个矮,老被同学欺负。我觉得一百个练武的人里应该九十七个都是因为看了李小龙的电影吧。很奇怪,比如说看了成龙、李连杰的电影,很多人看了会喜欢功夫电影,但李小龙的电影大家看了以后会真的开始想开始练武。我觉得李小龙的电影里,设定永远是李小龙打败欺负他的人。比如说最有名的精武门,讲的是当时的上海,处在被帝国主义瓜分、欺负的状态,李小龙总是把欺负他的人打败,他是一个反欺负的隐喻。一个很弱的殖民地国家反抗殖民者,一个被欺负的小孩儿反抗欺负他的大孩子,这两者是同一个情形。所以看完了李小龙的电影,我就必须要开始学武术了。

 

J:那是什么时候?

大卫:我十一岁左右,上初中之前。

  

 

J: 有老师吗,怎么上课?当时出去打比赛吗?

大卫:当时就找了一个截拳道训练营。每个训练营之间都会办一些比赛,比哪个训练营是最厉害的。有点儿老江湖的感觉。我从来都觉得我身体看着小是个很大的优势,尤其和我的拳脚、语言放在一起,会给人更大的压迫感。对手也容易低估我。当时武馆里选我比赛,就是因为这孩子这么小,看着像是被欺负的那种孩子,但出拳出腿都那么重。他们觉得这个非常吸引人,如果让被欺负的孩子看了这种孩子的形象,能吸引很多客源。

 

 

J:你参加过的最高级别的赛事是什么?当时多大? 

大卫:就是废了我的那个比赛啊。全国武馆的一个比赛。当时每个练格斗的瓷都知道有个网站叫武塞网,它会办比赛,全国的武馆都会选送学员参赛。我就去了。当时十六岁。

  

J:怎么就废了呢?

大卫:就傻逼了呗。因为当时学习的练截拳道更偏向散打,但其实真正的截拳道是更像 MMA(综合格斗术)的,但我们在中国练的截拳道就更像散打,所以没有那些地面的技巧。比赛中我的一个对手就是个柔道瓷,他不太会站立格斗,拳腿他都不太会。我把他打倒之后,我觉得我可以 KO 他,结果他把我衣服一拽两条腿往我脖子上一盘就把我摁倒了,使了一个最经典的柔道十字固。我当时就觉得这种东西就是电影里的,使点劲儿就能挣脱,但后来发现挣脱不了,但还是觉得有办法,就挣扎了一会儿,再挣扎了一会儿,再挣扎了一会儿,然后就一阵剧痛。撕裂了连接手臂和胸口的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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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从 battle MC 到诗人

 

J:所以你的武术生涯就这么结束了。但同时你也开始了 MC。第一场 battle 之后是怎么慢慢进入了 Hip-Hop 圈? 

大卫:当时也懂一些 Hip-Hop 知识。你知道在 Hip-Hop 世界里一个特别重要的词是“respect”。我知道它的字面意思是“尊重”,但一直不太明白这个 Hip-Hop 世界里的 respect 意味着什么。我参加完那场 battle 之后就明白了。什么叫 respect,就是你比完赛之后所有人都疯了,整个酒吧,包括保安都疯了。所有人都来跟你喝酒。那时候从来没喝过酒。所有人来要你电话,所有人说你是最牛逼的 battle MC。 

我之前说了我的童年是什么样的了,我就不重复了,所以你明白得到那种 respect 之后,你抗拒不了对这种 respect 再一次袭来的渴望了。所以我就去找各种 battle。只要哪儿有 battle,我就去哪儿。

 

J:你参加过的最高级别的 battle 赛事是哪一场? 

大卫:2011年 Nike 办的一个邀请赛,邀请四个全国 battle 最厉害的人,决一个全中国最厉害的 battle king。我就被邀请了。去比了。赢了。那场比赛,为什么我会那么疯,因为 Nike 把场地办得像是个格斗场地,是个拳击台。一上拳击台,我想的就是我胳膊被掰断,我觉得是在参加一个对我的格斗比赛的一次复仇,我甚至脑子里都没想这是个 freestyle battle 的比赛,我带着复仇的心和这么多年对我即兴语言的磨练,就把他们全打败了。

前一段儿有人在网上重新分享了比赛视频。我看了一遍,发现我在必的时候一直在踢腿出拳。后来一个裁判还跟我说,“太恐怖了,没见过这么battle 的人,就是你输了也不敢说你输啊”。

  

J:你是什么时候从 freestyling 转向写歌、写作?

大卫:我一直认为,freestyle 是为了练习、强化我的一种本能。是可以不去管计划的自信,这是 freestyle 最终给我的最大的礼物。总有一天把这种自信投入到真正的创作里面。参加完 Nike 的比赛以后,那天晚上我回到酒店就写了我人生中的第一首歌《山中孙》。我就觉得,好了,我可以开始把 freestyle 给我的礼物献给我的自我表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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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卫《情欲 伤疤 被侮辱的人》宣传片    点击收听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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