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 · 诗人 · 情人:大卫访谈录(三)

狂人 · 诗人 · 情人:大卫访谈录(三)

1

 

大卫,始终是一个很难用言语去准确描述的对象:他身负多重的身份,且似乎从来都自外于任何的主流圈子和组织,总是特立独行。而这一次,他以说唱歌手的身份出现。2015年年底,大卫的首张个人专辑《情欲 伤疤 被侮辱的人》正式发行,并以音频+视频+诗集“三位一体”的形式呈现。在专辑发行之际,北京地下音乐圈的资深参与者和记录者 Josh Feola,以他的独特视角和敏锐直觉,对这位怪诞角色进行了深度采访。随着对谈的进行,大卫的形象逐渐清晰丰富起来。我们会以三期连载的形式,为大家还原一个有血有肉、话题性十足的,真实但不为人知的大卫,这次带来的是访谈的最后一部分。 

 

狂人 · 诗人 · 情人:大卫访谈录(一)

狂人 · 诗人 · 情人:大卫访谈录(二)

 

>> 专辑收听链接 <<

2

狂人 · 诗人 · 情人:大卫访谈录

 

(采访 | 撰文 Josh Feola   翻译 Emma)自立门户的历史学人,癫狂的说唱歌手;武术老师,battle 宗师;诗人,导演。大卫是个装在小身板里的大悖论:一位真正的诗人煽动者。正如他的头号粉丝崔健一样,他是官方叙事的坚定质疑者,也是吐出另一种真相的最受尊敬的声音之一。作为北京地下音乐圈外的自我放逐者,他对语言的真实艺术大无畏地恪守承诺,拒绝名、利、稳定。自我否定,却也自我复制,也许他的快准狠印证了所有你对MC的固有印象,但他却也恰恰是其对立面。

 

大卫近日发行了他的首张专辑:《情欲,伤疤,被侮辱的人》。这部用精神力比多书写的隐喻故事,以声音(CD)、画面(DVD)、语言(诗集)的三位一体,呈现这位年轻艺术家的世界观。在这个三段式的侧写中,我们探索了大卫的三个身份:狂人大卫,是不可压制的斗士;诗人大卫,是思辨的哲学家;情人大卫,是融合了个人与大众,时代与永恒的人物。

 

第三部分:情人

 

一探大卫天才般的艺术输出。 在《情欲,伤疤,被侮辱的人》中,史学诗人大卫与情欲动物大卫相交互溶。“伤疤”散布于人类历史也遍布他周身;“情欲”牵引着他一人却也横扫一众文明。他命中的女人们——母亲,被弃的情人,远去的旧爱——飞入焦点之内外,常作为对中国近代史的隐喻、塑造个人社会面孔的隐形力量出现。在《我老了,我哭了,我恨你》,专辑中最为动人的曲目之一,大卫可能是为自己,又或许,为所有被新主流长征碾过的90后反偶像崇拜者们,发出悲叹。

 

在这个三段式采访的终篇里,大卫带我们穿过爱、情欲、历史、伤疤的主题,行进于专辑与系列视频之中,也容我们一瞥未来他将呈献的整体艺术作品(Gesamtkunstwerk)……

 

专题摄影:阿愁 

3

J:我们聊聊你即将出炉的作品:诗集,专辑,DVD……首先完成的作品是什么?诗集还是音乐? 

 

大卫:我的专辑的概念其实更像是一个全方位的作品。在我的眼里,诗集其实是专辑的一部分。虽然这个诗集是独立、公开发行的作品,但其实是我专辑整体概念中的一个环节。

  

J:《山中孙》是你写的第一首歌,是你在赢了 Nike 办的 battle 比赛当晚写的。这首歌也在专辑里,聊聊呗?

 

大卫:现在我只要演出,都会把这首歌作为压轴歌曲。因为我觉得每个艺术家的第一次和最后一次的关系都是最紧密的。《山中孙》和我之后的作品相比,在语言和思想的深度上都稍弱一些,但是我第一次找到了我说唱的力道所在。我之后的作品都是在《山中孙》的基础上扩散、深入。

 

J:《山中孙》如何与另外十首歌联合起来成为专辑?联系它们的主题是什么? 

 

大卫:就是我专辑的名字,《情欲,伤疤,被侮辱的人》。这三者是相互关联的。情欲中布满伤疤,伤疤里蕴藏情欲,情欲再加上伤疤,一起袭向我,把我变成了被侮辱的人。这张专辑的每首歌,要么是关于伤疤的,可以是时代的伤疤,可以是童年的伤疤;要么是关乎情欲的。我觉得这两个概念可以概括专辑的主题。

 

 

J:在你的作品里,这些主题都有双重含义。他们可能是个人的、字面的,或是隐喻的。“情欲”与“伤疤”的主题如何在个人层面与广义的历史社会层面两者间切换? 

 

大卫:什么是诗?诗,一言以蔽之,就是关于隐喻的艺术。我常常谈到,我个人的性欲,或是这个时代的苦难,更多情况下它们只是作为隐喻而存在。我把时代和个人的情欲都给模糊化,模糊之后,我会把二者融为一体,变成属于我的私人的伤疤。有的时候,表面上我在谈论历史,其实我在谈论女人;我在谈论女人的时候,我在控诉时代,我把二者的界限模糊化,变成我私人的伤疤。时代的伤疤并不是抽象的概念,最终这个时代的伤疤会影响到我个人,成为我私人的伤疤。时代的伤疤,和女人们给我的伤疤,结合起来,最终成为我私人的伤疤。 

 

或者说,女人带给我的苦难和历史带给我的苦难,它们在冥冥中是有联系的。女人为什么能给我带来这样的苦难,正是因为一些历史的原因、时代的原因。一个艺术家和时代、和历史互动的结果,就是他的艺术品。这种互动有的时候是温顺的,有的时候是暴力的,精神上、肉体上都有可能。我作为一个创作者,我和这个时代,这个历史进程互动的结果,就是就是这张专辑。我看见这个时代的伤疤上生出新的伤疤,然后在新的伤疤上面生长出秩序。这个秩序又让我身上私人的伤疤变得更坚硬。

 

                                                 大卫《独舞之殇》MV

4

J:聊一聊专辑里的一些歌曲。比如《我来了,我哭了,我恨你》,这首歌如何切入专辑主题?

 

大卫:副歌部分的歌词是,“流行年轻时,我老了;流行大笑时,我哭了;该爱你时,我恨你”。这表面上是写失去女人带来的伤害,但其实最深处的痛苦,是被时代抛弃的感觉,永远抓不住时代脉搏的痛苦,一个时代边缘人的痛苦。这个女人就是时代的隐喻。

 

J:那么《杀人》呢?

 

大卫:《杀人》这首歌其实是我的一首诗改的,叫做《吹嘘》。里面我是用一个狂人的情感外壳来隐藏一个虚弱的情人的实质。歌词里,我会谈到很多疯狂的想法,比如“我是第一次给予女人性高潮的大师”,然后比如“我是希特勒跳着空虚舞蹈的喉结”。我说的是一个穿梭在历史长河中的狂人的语言,但是到了最后,我说“我是挽起你手时的瞬间童真,我是松开你手时的世故圆滑”。这是说,我的疯狂,更像是被伤害之后的赌气,即便这种疯狂是极度暴力的。

 

大卫《杀人》MV

 

J:《开开》呢?主题上来说更为抽象的一首。

 

大卫:开开,到底是要开什么?我也不知道。现在让我焦虑的是,我知道有东西要被开开,但我不知道什么是已经被关上的。或者说已经被关上的东西太多了,你已经习惯这种感觉了,只是偶尔在睡觉刚醒的时候,你会感觉到窒息,被封闭的窒息。有一句话说,“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会为你打开一扇窗”。在我眼里,上帝就是最大的机会主义者,投机分子。

 

就像我们的时代一样,你偶尔会感恩戴德,被开开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其实是没有办法,它当然想把所有东西都关上,但关上之后就是同归于尽,所以经过博弈之后,它选择为你开一些,然后关上一些,但是你会认为,哇,终于有空气了。但这个空气,仅仅是让你不死而已,能让你成为一个动物,而不是一个人。但我需要的不是一丝凉风,而是一个刺激的暴风雪。所以女人为我关上的门,女人经过博弈之后给我带来的一扇小窗,这个时代给我关上的门,和打开的窗,我想把它们全都打开,我想体验一个自由人的冰天雪地。

 


 

J: 这些年来你因为拒绝为演出更改歌词,给自己关上了许多门。现在我想问问谁是真正帮助过你或者指导过你的人。比如说,最初崔健是怎么找到你的?

 

大卫:老崔是我以前一个乐队键盘手的朋友。他这么多年一直希望能找一个能用中文说唱的人,找了好多年找不到。我的哥们儿说我现在找到一人能用中文说唱,他给老崔看了我battle的视频,老崔就惊了,说赶紧让我认识他。

 

J:你和老崔之间似乎有很多艺术创作上的相似处。你们的合作关系是如何建立起来的?他是如何支持你的? 

 

大卫:其实我觉得我们俩的关系,不像是导师和学生,我觉得是更进一层的,更像是难兄难弟,或同病相怜。时代的病,时代给予我们的病,女人的病,女人给予我们的病。其实这种把私人的伤疤和时代的伤疤的界限给模糊的手法,是老崔给的我灵感。就像把时代和历史当成一个女人,不断给他们写一封封情书,或是遗书,挑战书。

 

 

J: 你的专辑包括一张DVD,里面有你自导自演的MV。你的MV是如何扩展音乐的?

 

大卫:我很多的影像都用来解释我的歌。影像更像我的歌的一个延伸,一个说明书。比如说《独舞之殇》,我的开头是一个孤独的男人,穿的很好,一个女的在他面前一直跳舞,但他好像没看见似的,站着玩儿佛珠。两个人离的很近,但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再下一个镜头,就是这个本来穿得很好的男人,突然浑身缠满了绷带,坐在轮椅上被推了出来。然后他颤颤悠悠地起来了,居然劈了个叉。这就开始了一段故事,一段关于他是怎么被女人侮辱、他与女人怎样纠葛的一段很疯狂很荒唐的故事。

 

最后这些故事结束之后,还是这个浑身缠满绷带的男人,坐在轮椅上看着外面。所以你可以把开头的女人跳舞,和中间发生的所有故事,你可以理解为是真实发生过的,导致了他现在残疾的结果,你也可以理解成他一直就是一个孤独的残疾人,这些都是他幻想出来的。无论是今日坐在轮椅上孤独的残疾人,还是那些绚烂的故事,终究都是一个人在跳舞。 

5

 

 [关于《出招吧》MV]

大卫:《出招吧》是向《一代宗师》致敬的作品。这部MV分三个部分,每一个部分都是上一个部分的恶化。双截棍一直是我在这部MV里关于情欲的隐喻。我在第一部分里,我和一个女人很慢地玩儿双截棍。到了第二部分,我到了一个未知的满是水的空间,特别孤独,疯狂地玩儿双截棍,溅起很多水花,回想起很多关于情欲的残忍的画面。

到了第三部分,冲突就彻底爆发了。我和我一直纠葛的女人的冲突,还有我们彼此关于对方的一个情欲假想敌的冲突。这种冲突其实是一种情欲上的冲突,但我用身体表现出来,我用武术。比如,我和我情欲上的假想敌,我想象他是一个日本人,我和他比试刀法。我另外一个情欲的假想敌让我跌倒,在我曾经玩儿双截棍的水中。我和我的女人在亲热的时候,我幻想我的假想敌就躺在我的边上。没有批判,也没有愤怒,我和我的女人结婚,但是我用一朵花向她求婚的同时,我的背后藏着一把大刀。 

而我的爱人的情欲的假想敌,另一个女人,用绳子捆着我,让我吃地上的东西。这个女人甚至觉得,假想敌作为一种束缚我们感情的象征,同时也在滋养着我们,所以她又需要假想敌。我们就在这种想象和现实的不断冲突之下,不断地割伤对方,割伤对方的同时还要喝对方的血。直到最后这个女人离开我,我自杀。所以最后我说,“我们两个相爱,却如此原理正义”。

大卫《出招吧》MV

 

[关于《视归如死》MV]

大卫:之前说的两部,加上《视归如死》,是我的情欲三部曲。有一个地方,肯定大家都没有注意到,是我安排的线索:比如《独舞之殇》里的主要角色,到了《出招吧》里就是一个次要的角色,到《视归如死》就没有再出现了。而《出招吧》里的主要角色,到《视归如死》里则是次要角色。

伤疤反倒成了踏板。比如,在《独舞之殇》里给我带来痛苦的人,作为伤疤存在,到了第二个MV里,只是一个引发痛苦、引发更多冲突的物品、元素。在第一部MV里为了表达这种冲突,营造这种氛围,我用舞蹈,用一种很荒诞很戏谑的方式;第二部里我用武术;第三部里我靠纯粹的景色,靠雪,和一个孤独的男人的意象来表达哪里都不属于的疏离感。

从《独舞之殇》到《出招吧》变得越来越激烈,到顶峰的时候,这种疏离感被彻底地营造出来了,然后会冷却下来。《视归如死》的最后镜头是一个男人在大雪里消失了。他去哪儿了,不知道。很有可能又会自我复制一段像《独舞之殇》、像《出招吧》这样的情欲的冒险。所以我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的歌,我的诗,我的影像放在一个盒子里卖?因为他们在彼此说明,彼此延伸。

大卫《视死如归》MV

 

专题摄影:阿愁 

 

J: 我知道你目前正忙着拍自己的电影短片,能聊两句吗?电影的故事是什么?为什么想在MV之外拍电影? 

大卫:聊呗,怕啥,电影的具体故事不告诉你,至多能告诉你这是一个关于性病防治,人人有责,以及革命有罪,造反无理的故事。时空在电影中被我粗暴地捏碎了,苏俄旧梦?和老大哥未算清的糊涂账?新闻联播?爱情买卖?就说到这儿。至于为什么要拍电影,是由于我有一天早上醒来,惊奇的发现,我的诗意骚动起来,不再满足无为的意象拼图,竟开始向我讨要故事了,没办法,只能满足它。

 

J:现在《情欲,伤疤,被侮辱的人》已经正式发行了。2016年的下一步是什么呢?

大卫:出新诗集,拍新电影,两张新的音乐专辑,还有一本历史散文,以及一本正在创作的小说集,事儿可多了,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6

大卫《情欲 伤疤 被侮辱的人》    点击收听专辑

请先登录再发表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