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中的魏晋

歌中的魏晋 ——听吴虹飞&幸福大街《再不相爱就老了》 文/碎岁 时空倒错，荒诞未消的地方，名士应运而生。21世纪的东方，在音乐圈，最具魏晋名士之风的，男有左小祖咒，女则是吴虹飞。祖咒披着艺术家的西装装疯卖傻，却写下一首首犀利奇诡的左氏摇滚，阿飞像个混世小魔王，有种可爱的没心没肺，歌中却唱尽伟大失败者的脆弱彷徨。如果你想通过最短的时间，去领略魏晋风度这绝望之抗争的高洁与悲伤——那就去听吴虹飞&幸福大街的专辑《再不相爱就老了》。 作为一张魏晋主题的专辑（笔者理解），序曲的任务可谓光荣而艰巨，它必须化身飞毯，在几十秒内把听众运到一千七八百年前去。专辑中的《序曲》做到了，它冰冷的气息让人毛孔紧缩头发倒竖，鼓音稍散，恰如冰雪委地，1分24秒，让人一听钟情。 《冷兵器》的展开是缓慢的，这缓慢中显示的是作者充分的自信（把控作品的自信），因为她有足够的失败去诉说，足够的痛失去完成——面前尸骸遍野——如果说身体的刑罚是一种热伤，那精神的摧残正是一种冷伤，冷与热在一种逾矩的语境下开始交缠：从不是国家的敌人，却最终沦为囚徒，这种颠倒与结局，是何等的荒谬，而作为无人问津的囚徒，面对坚硬的四壁又是何等孤独？于是歌者只能以笑代哭，在反面歌唱“这是最好的时代，谁能阻挡你的自由”，这种出人意料的悖反，比任何控诉都更让人心惊，这等于说在刽子手行刑之前，囚徒已经自动赴死，这是对强权罪行誓不妥协的判决。（也可这样作解，当强权以打人不留外伤的方式施暴，以软约束替代硬性钳制，此时的自由也就成了功能性障碍的自由，取消人格后的公民成了徒具人形的高级动物，人们所能拥有的只是“无能的力量”，如同魏晋，思想在现实面前软弱无力，只表现出空前的无用性。）囚车经过，歌者与我们为死者作出无声的祈求：给你走遍黑夜的自由。人间求而不得，最后只能祈祷在阴间求取，痛至于斯，夫复何言？阳光依旧，却令人伤心，人生的最后时刻，“你”是否抬头望见？当三十九岁的嵇康神情自若，最后一次弹奏《广陵散》，他眼前的阳光，可曾闪过一片鸿雁的翎羽？ 《水》虽取名为水，气味却比血还要腥。和朋友有关于女人与革命的讨论，结论无外乎绝大部分女性都是天生的个人主义者，但又有朋友提醒，女性不认且罢，一认就会认定，成长为战士，必忠战至死，很少有女性觉醒以后再背叛自己的信仰。如是，那女性真是赴火之蛾，《水》一歌只为祭奠这些血与火的残忍约会。咔咔嗤嗤的顿挫中，阿飞压着自己的嗓子，用类似说唱的方式完成了这首歌，没有太大起伏，似乎不够给力。值得玩味的一个细节是，在3分02秒的时候，按曲势应顺理成章插入一声尖叫，但音乐却陷入了停顿——这一处理似寓示着：尖叫不是没有，而是被黑暗吞没了，纯洁姐妹的指甲，划不破宽厚的铁幕。她们的命与死全贱得像草——肌肤如玉却蓬头垢面的流着泪的疯子，《水》就这样向那些莹澈的精魂献上了祭品。 小提琴手张帆的加入，让吴虹飞&幸福大街的编配变得更加饱满悠扬，也更具杀伤力，乐曲《镜子时光如水 世界支离破碎》虽只有短短两分钟，却将那种毁灭的悲伤表现得淋漓尽致，沉重的钢琴，阴郁的提琴，合力剿戮着耳朵里的一线生机，能否问下张帆，如何琴弦勒住了神经，不知哪方会先断？ 《魏晋》应该是专辑中最重要的作品，它给笔者的第一印象是美，阿飞的词与李缤的曲，在这首歌中得到了充分的挥洒与融合，编曲、结构、演奏、声乐，也各成其功，淡扫娥眉恰天生丽质，自然随性却揽尽风华——这种美正是魏晋风度要求之美，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与王羲之的书法风气，让数代人都惊艳于魏晋仙姿的自在、通脱、鲜明，歌曲《魏晋》承续着这一血统。懂得魏晋之美然后再造魏晋之美，懂得魏晋的绝望然后歌唱魏晋的绝望，只有这样，才算是对魏晋的安抚与致敬，也只有这样，才算是打通了历史的任督二脉。歌曲第一节好像在展示魏晋传说的美丽及名士旷达的人生，实则一开始就揭开了血淋淋的疤盖：心如莲花，自由自在，人生无非，尘埃。心如莲花，为什么不是身呢？人生为什么不能去实现自我，而非要渺如尘埃？因为身在明处，而暗处带索的飞刀随时可能将项上人头勾去，因为小人当道，施展抱负多半就意味着同流合污。世界尽头的疯狂，就这样把成吨的荒凉注入到清醒者的骨髓中去，五石散只是一剂毒药，再热的酒也烫不开结石块垒，绝望如阮籍刘伶者，要么任车游走丛莽，要么命仆人荷锄醉死即葬，今生的济世之志只换得一番放荡，来世的温存不谈也罢。此情此景，星宿坠落，河流死亡，歌者只能献上一曲哀歌，问询飘散的灵魂：今生今世，如何不相忘？ 如果说《乌兰》让人流连于爱情的凄美与人世的无常，那么听《乌兰》（Remix）则会让人叹惋人心生而向暖的坚韧，（Remix）版既轻松又无情，压扁裁断的音乐，仿佛一根伤痕累累却依然匍匐爬行的藤茎，终而艰难抬头，甩掉泥水，绽出新叶。（Remix）版太适合单曲循环，诗意丰盈的词曲加上精良的制作，使之耐听异常。 在这张专辑中，阿飞基本放弃了作曲，开始与音乐制作人李缤合作，整体效果而言，这次合作是成功的。但这不是最大的变化，最大的变化在于音乐思想性的拓展，作为残酷青春摇滚女生，阿飞已经写够了成长之痛，现在她越发成熟了，她意识到蜕变，去承担更多硬货，尽管她要承受蜕变之痛与诸多误解。且不说阿飞转型相当成功，即使有所欠缺，我们也应鼓励，因为她选择了直面，她负起了责任，她选择用歌曲去演绎历史的黑色悲剧，及一种风度的绝世清朗，这个难度不是一般选手敢随便玩的。（在这一点，阿飞的选择与山涛相似。这里需要提及：阮籍值得欣赏，嵇康宁可玉碎也要为友一辩之义更值得欣赏，而山涛的出仕，同样值得欣赏，他是真正的担当者、践行者，他不忍看着历史在眼前滑落到深渊中去。） 二十几年前，刘索拉在小说中描绘了某音乐学院的一群前卫青年，女的大胆地在阳台上穿三角裤，男的则在疯狂追逐一个叫功能圈的金光闪闪的物件，引领他们这样做的，不止是荷尔蒙，那是历史与时代的高压，是把一代人烧得皮肤剥落的辽阔焦灼，刘索拉这样给她的小说命名：你别无选择。像一句诫告，更像一句无助的告白（服役者告白役友）。而现在面对瓦解流离的青春与刀来斧还的生存困境，笔者也只能把这句话抄送阿飞：你别无选择。昼短夜长，磷火忽微，为了音乐，阿飞，继续死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