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阴影的礼物

2009-04-07 13:40:43   来自: 往西
Dar stinum的评论   4 star rating4 star rating4 star rating4 star rating 4


  致阴影的礼物
   ——漫谈捷克乐团DG 307
   文:XR
  
   这可真是郁闷而奇怪的一天。窗外晨光明媚,鸟语阵阵,我在我的蜗居撅着腚儿翻箱倒柜,最终精疲力竭颓丧万分——我找不到那本《我快乐的早晨》了。
  
   让我豪情万丈意欲重读这本差不多已搁置10年的旧书的,就是这个叫做DG 307的捷克乐团,当我在那堆书脊发黄的译林系列里折腾的时候,音箱里播放的就是他们的那张〈1973 -1975〉——那当然不是一张“快乐”的唱片,实际上,那更容易让人想起另一个捷克人卡夫卡,和那本压抑沉闷有若泥泞夜行的《城堡》。让我忆起伊凡克里玛这部手笔怪异灵光四现的大作的,是我看到了那个叫Pavel Zajicek的某个访谈——同时他亦是这个DG 307的组建者、核心与灵魂,还是出版了多部诗集的专业诗人,以及偶尔客串的业余电影工作者。他说的是:我总是去寻找那些美丽和积极的事物,而不是那些消极、丑恶和残忍的东西,我对生命的思考是积极的,那就是朝向光明。
  
   这听起来有那么点象着名的CCTV,和着名的CCTV中尤其着名的《艺术人生》。不过考虑到他所在的那个不凡土地,和那个更不凡的年代,这样的言辞却委实让人错愕之余不禁动容——在那个坦克轰鸣,谎言遍地,人人自危的世界,如若光明尚存于梦想,那又何处堪寻美丽与积极?而那样的寻找又将是印刻着怎样苦难与流离的寻找?
  
   我还是太过抒情,并且抒的很烂,刘小波先生就不,就象他一贯的敏锐和锋利一样,他曾经用“让人谦卑、庄重、如在刀锋上行走”这样美妙的句子来评价克里玛的另一本着作《布拉格精神》——要说起对这个国家,和代表着这个国家的那座城市最精准和最富情感的解读,这本散文集提供了所有明亮而便捷的入口。其中他一再提及了关于这个国家这座城市及其人民的那些直入灵魂的矛盾交织,他说:“布拉格布满了悖谬”——我们知道,在这个历史上屡次被占领征服的土地,“人民更愿意谈判,甚至投降”,但却从未有任何一个统治者能让这个民族长时间的臣服;我们知道卡夫卡的那篇写着“德国向俄国宣战,下午游泳”的日记,还有他那表面慎微内在炙热的对生而荒诞的描述;我们还知道《好兵帅克》里可恶却又愚蠢得可爱的神甫,和牢狱里那些“穿裤衩的光明天使”;当然,作为生活在网络时代的爱乐者,我们肯定还记得那个“没有政治的历史,没有明确政治立场……只是想唱自己的歌”,却一不留神“唱垮了一个政权”的The Plastic People of the Universe(PPU);而现在,我们又知道了这个DG 307,另一个布拉格的悖谬。
  
   在我看到的为数不多关于Pavel Zajicek的英文文章里,有一篇的标题叫做《一个穿越文字与音乐、梦想与现实的诗人》,这个平实的几近迂腐的评价同样也恰如其分的适用于他的DG 307,或者那个他们当年的难兄PPU——“我们只是喜欢摇滚乐,我们想成名,我们年轻,有着自己的艺术野心,我们所做的一切只是纯粹的直觉”,Milan Hlavsa,PPU的创始人,布拉格之春被镇压后的捷克地下音乐界的象征之一,在一次谈及摇滚乐对捷克政治的影响时曾如此坦诚表白——他在1973年与Pavel Zajicek共同组建了DG 307,在这之前,他所在的PPU早已是布拉格地下文化圈里最活跃最富才华的标志,而这个由众多摇滚乐队、诗人、艺术家、不同政见者构成的广泛聚集也已成为寒流下的捷克文化和政治气息尚存的火种,但在那个苏军坦克与傀儡政权共谋的铁幕阴影下,文字和音乐只会是升平盛世与党报头条的工具,而在自由成为奢谈,警察与特务充斥街巷的现实里,梦想和歌唱一样有罪——这一切,都在他们随后众所周知的遭遇里得到证明。
  
   那张《1973-1975》收录了他们初期所有能发掘出来的各种录音,它们充满着火一般迸发的才思,严苛却奔涌的情感力量,以及可以想像的极度粗糙和低劣——那样的声音,你几乎就可以立即想像出某个酒馆,或是某个俱乐部,昏暗,拥挤,狭小,但却凝聚了暴风般的力量在其中传递——桀骜的青年们拿着某张被禁的摇滚乐唱片,他们避开秘密警察,他们汇聚于此,他们歌唱,或是聆听,他们在这里拥抱,从彼此的眼神验证着热血和希望。
  
   和你所预料的一样,作为一支同PPU一起活跃在捷克地下圈的中坚力量,Frank Zappa,The Velvet Underground,以至Captian Beefheart等美国前卫乐团成为他们共同的精神导师——首先是节奏,当定音鼓反复单一的敲击顽强的坚持到第三分钟时,你当然可以说那是所谓的简约,而我则更愿意相信那是一种偏执——当眼睛和嘴唇一起被封蔽时,天才奔流的狂想就会成为一种示威姿态的偏执,那些如铁链一样冰冷而牢固的节奏或许正是对自由最直白的反讽和呼唤,而这样的节奏又提供了一种对人声和器乐更开放更随兴的可能——没有大分贝的效果器轰鸣,只有单薄而炙烈的blues吉他孑然孤傲的蛇行,和警笛一样吼叫的回授,嘶哑抽泣的提琴,当然还有那将这一切汇聚起来的人声——那是他们音乐里火山般蕴集的内在喷薄的出口,也是即兴的主导和情绪的流向,而在某些时候,亦是揭示他们那部分弄臣般创作心态的工具。诗人的歌唱隐晦却自在,癫狂却又难掩伤怀,那些低沉的咆哮,咬牙切齿的嘶吼,还有那令人哑然的装疯卖傻,壮观却猥亵的集体和声,毋宁说是Frank Zappa 的“饱嗝式发音”、Lou Reed式“死鱼腔”与一颗斗士之心的媾和,还不如说那是久困笼中的猛兽兴奋而迷惑的踱步,它一边得意着自己绚丽的斑纹,一边向往着森林和狂奔——
  
   那是一种孤独的疯狂,是绞刑架下流放者的狂欢。
  
   那是沉沉黑夜里携着愤怒与狂喜蔓延的暗火,是自绝在酒精与幻觉里的诗人转过凌晨街角留下的回声。
  
   又一次孱弱并且文不达意的抒情……当然,那还是纽约先行们在这片波西米亚之土上灼热而狂野的投射,是捷克国民传统里对爵士乐的挚爱,以及些许中欧古典与民间腔调共同作用下的先锋杂烩,更重要的是,在胶结并追随着一个狂放与自省并具的歌唱后,它变得更富于诗兴,并由于对这种跟随的强调而产生一种祭仪般沉重的晕眩感——那恍若酒醉的Iggy Pop撞入了Current 93的法场——而同时,这种看似沉闷实却由于人声表现力的强大而更显凝练的即兴方式也将他们与PPU基于人声与器乐织体的互动区别开来。
  
   最后,也是最被忽视的,它还是——就象我一开始说到的——一种悖谬和冲突的彰显。对Frank Zappa的致敬可以是其片面但简单的一个解释,“他的作品具有普遍的反讽意义,而这正是捷克民族心态的基石”,表现在DG 307和他们的音乐上,或许正如他们的团名——那是一个专门的精神病诊疗机构,他们下达的诊断书可以使当时的捷克青年逃避兵役,现在,它成为了一个意欲“歌唱美好”的摇滚乐队队名;而在这样的“美好”的背面,我们听到的却是充满嘲讽的歌词,和极其神经质的演唱;他们的声音饱含扭曲而凝重的强大张力,那是愤怒和挫折交织后最浅显的暗示,而他们却更愿意以一种创作上更复杂化的方式(当然,如果你看了他们在youtube上的视频,你也可以说是那是更嬉闹的方式)将之呈现——我的意思是,本来他们可以去学习MC5,甚至Phil Ochs什么的,那也许要简单的多——这些自发的情感流露与自觉的艺术观念间的交错,不仅仅是艺术的进化和艺术家的敏感相契合后的选择,同时亦是外在环境的压力以及特定传统共同作用后的畸变,它当然印证了自身的冲突,而更重要的是,它标记了一个特殊时代下的特别国家,它标记了捷克。
  
   随后的故事已是尽人皆知,在1976年那举世闻名的逮捕之后,Pavel Zajicek等四位当时的活跃人物被审判,并监禁,哈维尔组织了“77宪章”为他们声援……
  
   正如反抗从来都不仅仅是鲜血和子弹,那同样也可以是歌唱和鲜花。它可以是巴勒斯坦青年手中的石块,同样也可以是Woody Guthrie那把“能杀死法西斯”的吉他;它当然是布拉格广场那个引火自焚的大学生,它同样还是PPU,是DG 307——在那平实的令人怀疑的“追寻美好与积极”的背后,却是一个最简单的事实:有梦想才会体验压制,才会渴望自由,才会歌唱。在任何一个人的尊严被蔑视被践踏被愚弄的世界,歌唱,或许就是最纯粹的勇气,就象他们首个在国外发行的歌曲集《Gift to the shadows》的名字一样,那是“致阴影的礼物”——
  
   出狱后的Pavel Zajicek与DG 307立即恢复了演出,并在随后的79-80年间有多张作品问世。此时的捷克遍野阴霾,光明无期,他们这一时期的音乐也显现出更多的黑暗之气,尤其是79年的那张《Dar Stinum》,那大概是他们最悲绝的一张作品——和我们听过的许多完美的低调之声一样,它充满着令人唏嘘的悲壮,和象冬日旷野一样的沉寂与荒蛮。被扭曲后的民谣底色和提琴女声的交织,以及淡漠低吟的人声,映照着整个捷克土地的一片肃杀,这一切在专辑最长的第七首D#中得到疯狂的印证,那是典型的地下丝绒式对结构与情节近乎残酷的肢解,单调的提琴嗡鸣在14分钟内轻易的就将悲怆与愤怒带入了极地一般的虚无与绚烂。随后的那张《Ptak Utrzenej Ze Retezu》更是一次彻底的遁逸,那也是他们实验色彩最为浓重的一张作品,从自由爵士延展而来的散漫到极至的器乐和人声,以及一些氛围噪声和各种随兴声响元素的应用就是如今看来也都依然锐利无比,而同时,那却也是一次创作者内心极尽悲凉的写照。
  
   紧接着的那张《Torzo》开始显露出一些久违的生气,一些明亮的音色重新介入,一些装腔作势的低吼和一些极富跳跃性的演奏又让人重新回忆起他们的幽默感,但这也是DG 307这个时期的终结,某种程度上亦是其本身的终结——因为乐队的生存环境日益艰难,以及当局的持续迫害,80年Pavel Zajicek被迫远走他乡,于瑞典旅居六年后他来到了纽约,80年代末“丝绒革命”成功后,他重新回到布拉格,并重组DG 307,而那,又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她有雪白的身体/和如天使般脆弱的回忆/她俯视着你茫然的徘徊/眼神就象梦的废墟/某处响起了爆炸声/就象是响在我的内心/某处有人自绝/就象是我自己,无人知晓/我立于街上,我看见一切如常。
  
   这首选自Pavel Zajicek在73-80年间的诗作不但坦白而饱含情感的描刻了诗人的内心,同时也在那些充满着悲愤与哀愁、浪漫与粗鄙、冷漠与昂扬、嬉戏与陈诉的种种所谓冲突的声音之下,将他所领导的DG 307最深切的底里呈现——关于这个国家,这个哈维尔眼中所谓后极权主义下道德与良知同时缺席的国家,热爱和荒诞同时成为艺术家最焦灼的感知——所有的热爱都不是无由的,就象崇高并不一定意味着献身,个体对美好的追寻也并不总是在遭遇到体制的挫折时才会意识到更深和更远。当自由和尊严已渗于血液时,歌唱才会获得它本身的意义——即使它面对着孤独,污辱,铁窗和枪口。
  
   哈维尔在他身陷牢狱的时候曾说过:“信仰生活,也许”。这个当年的荒诞派作家、革命者与摇滚乐的狂热观众、后来的捷克总统,他是能明白这个国家那些所谓悖谬之下什么是最值得骄傲的……但是正如我们所知,如果人所以作为人的尊严不被苏醒,谎言将会成为真理,梦想也只会催生金融专家、奥运志愿者、精英狗仔队和下一个湖南卫视;而当生活只意味着生与活,自由被定义为高排量汽车、登山靴与网络投票的时候,他们的热爱将成为逃避的借口,他们的信仰只会是一句广告语,他们只会面对超市与合资汽车奋起反抗,并获得升华。
  
你认为这篇评论: 10

2009-04-07 14:02:09 ★小亚麻星★

  捷克新浪潮时候的电影也很有特色
  也是因为卡夫卡吧 觉得捷克是个很阴暗的国家

2009-04-07 18:00:02 往西

  绿子姑娘....好久不见

2009-11-05 17:40:08 鹿苑聽松

  绿子爱钱 ^_^

2010-03-05 17:29:02 意式通心粉

  音乐上DG 307 比宇宙塑胶人走的更远,更加地下,极端,黑暗

2010-06-10 16:07:13 往西

  王 实为刘

2011-05-26 14:34:01 yuyikurt

  MARK,有机会找来听


> Dar stinum

Dar stinum
条型码: 9788085239041
发行时间: 1992
唱片名: Dar stinum
表演者: DG 307
版本特性: recordings from Spring 1979
出版者: Globus
介质: LP

往西的其他评论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