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摇就滚的音乐

《庙会之旅II》是左小祖咒12年前唱片《庙会之旅》的续集。苦鬼是这个连续剧的主角。《庙会之旅》讲述了上个世纪末，一群苦鬼在这个国家的各种遭遇。《庙会之旅II》讲述了更多苦鬼在当下更加操蛋，更加诡异，更加悲惨的经历。 《庙会之旅》无疑是左小祖咒最悲苦的唱片。12年前，左小祖咒是一个本色演员，属于方法派演技。作为讲述苦鬼遭遇的代言人，年轻的作者饱含个人愤怒，整张作品弥漫着悲天悯人。正是这种浑然的气质，使《庙会之旅》成为一些人心目中无法逾越的巅峰，以致《庙会之旅II》真的超越了这座巅峰，依然不愿面现实，沉醉在回忆里，确切地说，是沉醉在对悲苦的回忆里。这有点刻舟求剑，因为事情是会变化的。 首先，苦鬼的构成在变化。 12年前，在大家眼里，苦鬼是矿工，小姐，下岗工人，访 民等等。 今天，不管你是工人，农民，还是知识分子，个体户还是私营业主；不管你是中产阶级还是无产阶级，只要坐上高速列车，你就被苦鬼了。你喝着牛奶，就被苦鬼了。你躺在家里，就被苦鬼了。站在岸上的当年的我们，不管你乐意与否，都已经被苦鬼了。苦难面前，你我有份。 听众的构成也在变化。 12年前为《庙会之旅》而感动的听众，大多不是苦鬼，可能还只是做为一个死硬摇滚乐迷，一个旁观者，听着《苦鬼》，站在岸上同情着他们，落下或不落下泪。最大的苦可能是青春期的迷茫，失恋的痛，没有人理解你诸如此类，总之精神之苦占比重大。 我看到一个乐迷朋友说《庙会之旅II》“歌词越来越犀利了，是我长大了？还是祖咒的表述越来越直白了呢？”。这句话很能说明问题，祖咒的表述是越来越直白了，更重要的是，我们都长大了，真正体会到了他在歌唱什么。 所以听后感也是不一样的，当年，听完《庙会之旅》，你想，他们真苦啊。《庙会之旅》带来的感动和冲击，对于悲苦唱腔的迷恋，多少来自于看别人痛苦也是有瘾的，并非这苦发生在自己身上。 听完《庙会之旅II》，你想，不知道明天还会有什么匪夷所思的操蛋事情会发生啊，洗洗睡吧。已经发生的是苦，未知却更让人恐惧。 当年我们因作品里的他们而感动，今天我们为作品里的自己而悲愤。 《庙会之旅》和《庙会之旅II》都是华语音乐史上贴近当代，具备冷酷的时代纪录片意义的作品。但作者在创作上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从歌词来看，12年前，《庙会之旅》讲述了苦鬼们的遭遇，更多代表了作者的个人倾诉。听众听完后，需要去挖掘歌词里各种隐喻、符号指向，有些隐喻至今无人得知。《庙会之旅II》则用遭遇控诉，代表了一个庞大的群体，写作直接有力，谁都知道在唱什么。 所以表现形式的变化是自然的。当年鲍勃.迪伦也会扔了箱琴接上电吉他，虽然他被很多人扔柿子，但时间证明了他的伟大和勇敢。 事实上，在方式方法上，左小祖咒一直在变，从第一张唱片《走失的主人》到最新的《庙会之旅II》，他没有重复过自己。这个人的创作历程让人想到 “知行合一”这个词，采取最适合的，而不是为了悲伤而悲伤，或者为了愤怒而愤怒。 《庙会之旅》像一个刚出道的杀手，埋地雷，设陷阱，远距离架狙击枪，拿迫击炮轰。《庙会之旅II》是成熟的杀手，近身搏击，解下鞋带当武器，顺手拿起桌子上的台灯砸，摸到铅笔就往脑门子上戳，有什么就用什么。《庙会之旅》肯定悲苦得让人怜爱，但不能否认《庙会之旅II》的成长，如果前者是一个暴徒，后者则是暴徒的行动；如果前者是杨佳，后者则告诉你怎样做杨佳。 为数不少的乐迷希望左小祖咒回到《庙会之旅》时期的沙哑状态，这对他来说，并非难事，可他偏不。更有为数不少的“音乐爱好者”，希望他最好闭嘴，多产出优美的纯曲子，这对他来说，也并非难事，可他也偏不。个人很欣赏左小祖咒这种不被任何群体绑架的态度。不向权力和市场妥协固然厉害，不向喜欢自己的群体献媚，恐怕才真的算得上抵死独立。左小祖咒是否伟大现在不好盖棺定论，他至少是勇敢的。敢于推倒自己，特别是推倒已有的成功模式的人，都是勇敢的。至于不断推倒自己已有成功模式的人，则是勇敢者里的疯子。 《庙会之旅II》超越了《庙会之旅》，代表更多的人，而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挥出了直接的，不裹丝绒手套的拳头。作者超越了12年前的自己，延续了《庙会之旅》的悲怆，狂妄，愤怒的精神内核，更加不顾后果，肆无忌惮的疯狂，充满力度的控诉，且方式成熟。不用翻白眼，摸摸自己的心，12年前你在做什么，现在又在做什么？12年前那些愤怒的歌者，如今又在做什么？ 不管左小祖咒怎么变，世界怎么变。有一样一直没变，《苦鬼》里讲的事情一直没变，《苦鬼》还有太多的人没有听到，于是就有了《庙会之旅II》。 一些改变人们对这个国家看法的人和事件在这个音乐故事里轮番登场，热闹但不喜庆，悲伤弥漫却充满控诉的力量。 相对《庙会之旅》的被迫模糊混沌，左小祖咒这次大胆地把人声推到了最前面，从专业角度来说，全世界也没几个歌手在自己的唱片里敢把人声推到那么大的，一般来说都是配乐裹挟着人声走，只有莱昂纳多.科恩等为数不多的歌手敢这么玩。莱昂纳多.科恩的嗓音是全球公认的迷人，左小祖咒的嗓音是公认的变态。《庙会之旅II》里的人声，推得比莱昂纳多.科恩还要高，我想，这恐怕不仅仅是左小祖咒对自己的变态嗓音相当自信，最大原因是他是要让所有听到这唱片的人都明白无误地听清楚，他在唱什么。 《英雄的亲戚》里的英雄，代表为民说话，突然消失不见的人。《钉子户》和《我的儿子叫钱y会》代表家园被践踏的人。《咖啡时光》代表被权力侵犯得不到说法的人。这些人是《庙会之旅II》里苦难的san个代表，代表我们成为这个“辉煌”时代的祭品。今天的我们，谁也别想站在岸边做观望状，做庆幸状，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到你了。 唱片开篇《吹牛》里唱的“天不尿我我尿天”颇能代表我们的不屑，“我想对这个国家负责”也正代表了苦鬼们内心的无奈和压抑。与之对应的片尾是“分明站在了人群的最高处，怎么会听不到孩子们的哭泣？”，这就是变化，以前是掌权的人不哭泣，怎么赢得人民，现在是站在高处听不到孩子们的哭泣。左小祖咒这次将最悲苦的歌唱交给了老人的哭泣，《我的儿子叫钱y会》是《庙会之旅II》里最悲苦的歌曲，作者不怕钱顺南的哭泣抢了他的风头，这样的唱片本身就跟出风头没有关系。最悲苦的是现实本身，不是演绎就能演绎得出来的。为了整体的冲击力度，直接将现实的苦难放进作品，而非执着于突出自己本身的表现，这也是《庙会之旅II》超越《庙会之旅》的地方。 随着左小祖咒名气的扩大，很可能相当一部分人会是冲着《爱情的枪》或者《最高处》这样的旋律金曲，来听整张《庙会之旅II》的。然后这些人里有很少一部分会去听《苦鬼》，去听《钉子户》去听《我的儿子叫钱y会》甚至去听12年前的《庙会之旅》，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在我看来，这比一部分死硬乐迷怀念的那沙哑的悲苦，要有现实意义得多。 如果12年前，以能听懂《苦鬼》为荣，现在这并不值得炫耀了。分明大家都是苦鬼了，怎能不让更多的人听到？ (本文来源：网易娱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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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会之旅II》是左小祖咒第12张专辑。12年前，他出了《庙会之旅》，那是他销售史上最差的专辑，却是他音乐史上最迅猛的唱片。他最杰出的歌曲《苦鬼》，并未大范围传播。他为底层人写歌，底层人并不知道他。 这之后。左小祖咒出了8张唱片。为了让更多的人不再一听就跑，他把旋律写得优美，唱歌不再鬼哭狼嚎。为了让唱片内页歌词处不再空白，他改变了写歌的方式。为了更多的人知道他，他穿考究的西装，戴毛呢礼帽，装绅士，上时尚杂志。很多年前左小祖咒就颇具互联网气质，现在互联网把他拱得很火，粉丝数比12 年前多了好多个零，获得了全国范围内的名声。但依然没有多少人知道《苦鬼》，甚至，听《苦鬼》的人比12年前更少了。观众津津有味看着他的采访和表演的时候，没几个人要听他唱“每一个亿万民众失业的年代，我们学会解释自己的把戏”和“人民麻烦地上访 人民被迫投降”。 那个著名的为人民说话的胖子，说左小祖咒是只癞皮狗，咬住就不放。左小祖咒说自己是杨佳。说法不一样，本质一样。你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给你一个说法。12年前，左小祖咒用《庙会之旅》要一个说法，他因此被称为抗议歌手。12年后，左小祖咒用《庙会之旅II》为人民说话，从此应该叫他上访歌手。不过这个上访歌手为的是大家的事，不像12年那样是为自己讨个说法。 《庙会之旅II》有11首歌曲。是左小祖咒所有出版唱片中曲目最多的一张。其中有四首歌曲为具体的人而做。《咖啡时光》为杨佳。《英雄的亲戚》写给丹丹，那个著名的胖子的弟弟就叫艾丹。《钉子户》为Qyunhui写，“风可进，雨可进，皇上不可进”，是每个在自己国家里，捍卫自己领土的人的心里话，钉子户这个被迫诞生的群体以后也有自己的歌了。《我的儿子叫Qyunhui》是祖咒直接用钱顺南为儿子唱的丧歌改编，配上木吉他和口琴，成为我听过最黑暗的黑暗民谣。对音乐创作和制作的dian覆，由此产生的影响，是学术领域的事情，作者把这样的一个歌曲放在《钉子户》后面，用意不言而喻，再黑暗的歌曲也黑暗不过现实本身。 《吹牛》是唱片的开篇歌曲，讲一个小人物面对强大的不屑。天不尿我我尿天，是《庙会之旅II》的基调。一个庞然大物面前的蝼蚁，左小祖咒说他想对这个国家负责。换个时候你听这么一个恶搞的人说这话，很可能会笑场。但听完整张唱片，你会眼眶湿润。如果这个国家是风车，那么《庙会之旅II》就是唐吉珂德的长矛。有心的人都会为这种自杀式的勇气而感动。 　　 《姑娘，我偷到神的钱包》在曲风上，类似《像孩子似的倾听》。是一个非常超现实的关于爱的歌曲，歌词写作上代表了左小祖咒的顶峰。如果《像孩子似的倾听》是平原，《姑娘，我偷到神的钱包》就是高原。而唱片结尾曲《最高处》则是高原上的阳光。《最高处》是一个类似迈克尔.杰克逊《四海一家》的歌曲，很难想象是出自左小祖咒这样一个人之手。 关于演唱，可以想象一下左小祖咒唱《爱的奉献》是怎样一个场面。但《最高处》确实是他演唱得最好的歌曲。另外，左小祖咒把《最高处》这样一个神的光辉歌曲放在唱片的最后， 用来冲淡整张唱片的血腥味。他试图慈眉善目地给“那些人”布道“分明站在了人群的最高处，怎么可能听不见孩子们的哭泣……”。残酷的是，他们会一直装作听不见孩子们的哭泣。 　　 　　跟以往唱片比起来，《庙会之旅II》整张唱片紧锣密鼓，密不透风。《你在夏天还没离开我》是唯一个作为气口存在的轻松歌曲。《咖啡时光》虽然在曲风上也轻松，但内容并不轻松。《爱情的枪》是陈升词曲，和左小祖咒合唱的，从歌词到曲风，都隐约有《我不能悲伤地坐在你身旁》的神韵，升哥这属于交友不慎。玩笑归玩笑，升哥还是升哥，《爱情的枪》是一个伟大的爱情歌曲，只是我觉得它不属于这个时代，更像是古龙小说里讲的爱情。《在公园里行走》在烟枪牛仔的专辑《人民公园》里出现过，作者依然坚持收录了进来。整张唱片顺下来，就能发现他这么做的原因。这首歌曲很自然地把故事的走向从个人导向了时代。 《庙会之旅II》是一张奇怪的唱片。这不像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做的音乐。左小祖咒曾经很凶猛，大家都知道，但进入21世纪后，他就表现得越来越不凶猛。在大家都认为他要成为绅士的时候，他做了和他的年纪极为不相符的举动，他比12年前的那个自己更加愤怒，更加狂妄，更加肆无忌惮，更加为爱忧伤。 　　 　　《庙会之旅II》是一张伟大的唱片。在音乐上，作者干掉了自己以往的模式，找到了新的突破。在意境上，站在了人生的更高处。在状态上，比《庙会之旅》更迅猛。在内容上，作者坚持道义和良心，在一个禁言的时代，他为人民说话，向腐朽和黑暗投去标枪。在靠oh yeah oh yeah和甩头维持摇滚的时代，这无愧于一张摇滚唱片的称号。 　　 　　《庙会之旅II》是一张悲壮的唱片。我不想用悲惨这个词语。左小祖咒曾经说，为了大家都知道《苦鬼》，他可以出一个《庙会之旅》系列。《庙会之旅 II》初衷是为了更多的人听到《苦鬼》而出。我认为《苦鬼》的命运堪忧。首先，唱片里和《苦鬼》份量同等级的歌曲不少。其次，《苦鬼》2011版厚重得像《教父》。《教父》是传世经典，但很多人扛不住这样的经典。《苦鬼》的命运很难说会不会这样。《庙会之旅II》的悲壮之处在于，它诞生在一个不合时宜的时间。按说在这样一个事故天天有，悲惨时时见的时代，最需要这样的作品。但这是一个唱片消失的时代。音乐影响世界的时代早已过去，不要说大门，滚石，鲍勃.迪伦的时代了，连涅磐的时代都过去很久了。《庙会之旅II》诞生在这样一个时代。就像梵高活着的时候画出的《向日葵》和《星空》。 　　 　　左小祖咒是一个悲壮的创作者。在音乐的传播度上，他再红也不会变成许巍。全国人民可以一起高歌《蓝莲花》， 全国人民一起高歌《苦鬼》，是不可能的事情。在音乐上，他做得再悦耳，也不会成为流行大户。就像昆丁.卡伦蒂诺用了布拉德.皮特来做主演，也不可能成为美国人民的宠爱。昆丁还是昆丁，不可能是斯皮尔伯格。同理，左小祖咒的本质决定了他永远是左小祖咒。想必他自己早已经都明白这些。他本可以好好的做他的时尚明星，艺术明星，偏还要出唱片。出唱片早已是一个反熵的生意，出书都比出唱片轻松，赚钱。为什么左小祖咒还要出唱片？在一个唱片行业已经倒塌的时代。我想，这就像王小波说自己为什么要写作一样吧。左小祖咒携带着《庙会之旅II》，像个明知会失败，依然砍向这黑暗的悲情英雄。 　　 　　不过，他真的不是一个人。 　　 　　 　　2011年09月16日 15:16 来源：羊城晚报 作者：陈哈 　　http://ent.ifeng.com/idolnews/yuping/detail_2011_09/16/9245069_0.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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