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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乐评 · · · ( 15篇 )
琵琶有相
琵琶生得美,像女人的头饰。 这么漂亮的乐器不多。漂亮得如美人的乐器,除了琵琶,还有竖琴。只是竖琴有点雍容,有皇后范儿。皇后的美一部分来源于自身,一部分则来源于背景。琵琶在这点上是干净的,琵琶没有背景,琵琶的美只靠自己。很自我,有自由精神。此外,《西游记》和《封神榜》中都有琵琶精,却从未听说过别的...(0回应)
琵琶生得美,像女人的头饰。 这么漂亮的乐器不多。漂亮得如美人的乐器,除了琵琶,还有竖琴。只是竖琴有点雍容,有皇后范儿。皇后的美一部分来源于自身,一部分则来源于背景。琵琶在这点上是干净的,琵琶没有背景,琵琶的美只靠自己。很自我,有自由精神。此外,《西游记》和《封神榜》中都有琵琶精,却从未听说过别的乐器成精。说琵琶是乐器中的第一美人应无异议。 但是从音色上,琵琶没有筝软。琵琶有点硬。不过这点硬使她恰到好处地脱离了媚。她也百转千回,却更深刻。琵琶最打动人心的是轮指。当她用轮指表达悲伤的时候,就像一把小刀子在割你的心,无休无止探向最深处。琵琶曲有文曲和武曲之分。她是少有的可以独自表达宏大的弦乐器。她的右手可以表现坚硬、庞杂、千军万马,有复杂的层次感。她不是个寻常女子。 现在不产这样的美人了。 这样的女子,是属于古代的。我坐在21世纪的高层建筑里,坐在电脑前说“古代”这个词,这个词在我脑海中是浩瀚的。而我所处的时代却显得狭小。她就是那个在足够浩瀚的古代纵横了几千年的美人。我们只活了几十年的现代人有什么资格轻视她呢?因此,我从不认为是我们的时代遗弃了她,她追不上。而是她从来就不屑于到这个污浊的地方来。她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孤独而高贵。 说《琵琶相》是一张唱片并不确切,它是林海导演的一部乐器电影。琵琶美人通过蒋彦的纤纤玉指得以重现银幕,看到的人都有福气。 这部电影人物众多。钢琴、吉他、贝司、鼓、口琴、笛子、箫、二胡……琵琶就在他们的烘托下出场了,够隆重。她施展了各种演技,出场次数多却时间短促,每次造型都不同,令人惊艳。配得上“惊鸿一瞥”四个字。 再打个比喻,每支曲子都是一首清丽小诗,琵琶是最诗意的那部分。 琵琶美人在古代,大多时间都是在唱独角戏吧?包括《十面埋伏》也可以一个人完成。古代可用的“演员”不多,简单的乐器才得以表达丰富的意蕴,这是古典审美的贡献。现在可用的“演员”实在太多了,多到不知如何取舍,弄不好就是人海战术,碎片的堆砌。这是现代审美的尴尬。这种堆砌出来的平庸的音乐,实在太多了。好在《琵琶相》不是。《琵琶相》虽然是小品,但有心灵。 这就好比美人的容貌不足以感动人,用小刀子割你的心却无法不令人心伤。 现代人过分重视表象,总是企图以形式代替内容。像那部叫《建国大业》的电影。 《琵琶相》集合了众多乐器,不是图个“中西合璧”的虚名。它一方面是烘托,一方面是对比。把琵琶和各种乐器放在一起对比。琵琶是禁得起这些比的。很少有哪种中国古典乐器禁得起这么浩大的对比。不是弱下去,就是土下去。这一方面证明了琵琶是乐器中真正的王者,另一方面也说明了林海在作这些音乐时的一种极致追求。绚烂热闹的表象背后,是一颗对琵琶充满爱恋的心。 美人来到此刻,应无憾。 我是不排斥这种尝试的,只要有真挚的心灵,林忆莲和楚霸王是可以隔空对唱《当爱已成往事》的。只要有了那把致命的小刀子,古典美人唱流行歌曲也是可以让你落泪的。音乐只有好坏,并无贵贱。 琵琶有相,在于心。 林海先生有句话说得好,“把这些平常看似不可能集合的东西汇在一起,也只有在梦里和音乐里能够做到。” 而我一直觉得,音乐和梦,是同一种东西。
我们的黄金时代,花开不败
有时候,人要在命运面前低头。譬如一个叫姜昕的女子,注定要被王菲的光芒遮蔽,而她之所以还被少数人记住,也还是因为王菲。她被王菲左右夹击,在人们的传说中,活得像一朵石缝中的花朵。 若是在此刻这个时代,姜昕可能会拽着王菲的名字跳一跳,没准会飞起来,像一颗卫星,被发射到既定轨道,就可以自己飞了。这个时...(4回应)
有时候,人要在命运面前低头。譬如一个叫姜昕的女子,注定要被王菲的光芒遮蔽,而她之所以还被少数人记住,也还是因为王菲。她被王菲左右夹击,在人们的传说中,活得像一朵石缝中的花朵。 若是在此刻这个时代,姜昕可能会拽着王菲的名字跳一跳,没准会飞起来,像一颗卫星,被发射到既定轨道,就可以自己飞了。这个时代,只要撕下面皮,想飞很容易。有很多我一写下她们的名字就破坏了这篇文字的格调的女人证明了这一点。但是姜昕,属于90年代,并且是个文艺青年。 王菲也是。 那是个白衣飘飘的年代。 虽然也有些凌乱,像青春所展示的一样,凌乱却纯洁着。比如王菲,开始是栾树的女朋友。姜昕,开始是窦唯的女朋友。后来,王菲爱上了窦唯,窦唯左右为难,姜昕就只好伤心着离开…… 姜昕是离开窦唯很多年之后才被人提起的。这一切都沾了王菲的光。不管姜昕愿不愿意,也不管她内心对以这种方式而来的名气有多么鄙视。有时候,人得认命。王菲的光辉照耀了很多人,比如李亚鹏——周迅——瞿颖——张亚东——窦颖——窦唯——高原——姜昕。不管王菲愿不愿意。 我想这些人在内心深处都是深具独立品格的人,不愿意因王菲而被世人所知。他们都属于那个年代。 如果我是姜昕,宁愿不为大众所知,也不会作为失败者和王菲联系起来。公众,有时候是可以因为一个名人而侵犯一些其他人活着的尊严。这是不公平的。 姜昕是个有才华的女子。这种散发暗香的才华,即便站在天后王菲身边,也毫不逊色。如果你听过一张叫作《花开不败》的专辑就会认同我的观点。 这张1996年由上海音像公司出版发行的专辑,时隔15年再听,依然是品格独特的。词、曲、唱、编配、制作,样样精致。我甚至听出了新鲜感,而不是怀旧情绪。 这证明了很多问题。除了才华,还有一件事——中国大陆原创音乐这些年来没有丝毫进展。同姜昕比起来,甚至在毫不迟疑地倒退。 我如何能不怀念那个年代?那个产生了崔健、窦唯、郑钧、张楚,那个正孕育着许巍、朴树、汪峰的年代,现在,我们还有新的可以听吗?不是我们70这代人有偏见,有怀旧情绪,也不是我们70这代人占据了乐评界的资深位置,不是这样。是近20年来,传统音像被网络围剿而彻底崩溃以后,唱歌的人里,真的再没有有心灵的了。现在的孩子们能明白我们那代人曾经是把流行音乐当做诗歌来听的吗? 第一次听姜昕,那种味道,有点像我第一次喝爱尔兰咖啡,是一种冷静的惊喜。不能不赞一下窦唯的品味——姜昕与王菲,这两个他先后爱过的女子,歌声中有一种共通的东西——高贵。 这同样是这个年代年轻女孩身上难觅的品质。 石康曾经在一篇文章中比较70后女人和80后的不同。他说,70后女人就是一正室的范,有股子大气劲。而80的女孩则小气得多,一点气受不了,还经常抱怨。明明是正正经经地谈恋爱,却搞得像被包二奶一样。我这么引用有点不厚道。也会被80女生认为在孤芳自赏,顾影自怜,因为青春属于她们,在她们眼中,我们已经老了。让她们明白我们从容迎接40岁是困难的,那要等到10年后。每个人都有理由认为自己的时代是独一无二的黄金时代。 我们的黄金时代,文艺女青年跟着摇滚男青年,不穿裙子不化妆,不羡慕汽车和大房子,只为摇滚男青年脑子里的东西着迷,为一句“没有车会在零点一刻带你离开/只有风在诉说/往事慢慢吹来”这样充满诗意的歌词就会决定跟他一辈子。香港人永远不会理解王菲为了窦唯住简陋平房、上肮脏旱厕是为什么,文艺女青年没人觉得这是个问题。我们的黄金时代,有且只有心灵的男人,活得很有尊严。 《花开不败》的封面做成了咖啡色,也许姜昕和她的制作人祝小民预见到了,有一天,她们的心灵之作会成为一代文艺女青年的怀旧经典。我愿意一一写下专辑制作群体中那些闪亮的名字,他们的光辉曾经照亮了一个时代的中国流行乐坛。鼓:仨儿(张永光);吉他:艾迪、刘林;贝斯:张岭;键盘:孔宏伟;打击乐器:刘效松;萨克斯:刘元;口琴:窦鹏。那些90年代的黄昏时刻,不穿裙子不化妆的我坐在直播间,将一盒手掌大的磁带轻轻撬开,放入老式录音机,按下PLAY键,水一般的旋律于是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流动……有心灵被触动,我确信这一点,并且被触动很久。于是我对着话筒的声音充满真诚和迷醉,和歌声一起,和无数的心灵一起,这一切,在一起,并且应该在一起。 70后DJ陶松最近跟我说,有的听众跟他说,陶松,我觉得你没有从前真诚了!我明白他的意思,什么都没说,陪他怪笑两声。真诚?那完美的传说!啊! 我把那些个金黄色的下午搬到现在来,原封不动重来一遍,我不用试,就知道,会被孩子们在网上嘲笑:傻X——老土——OUT!对,就这样。 所以,我其实不想告诉80后女生这个秘密——姜昕比王若琳有光辉。即便你只把《花开不败》当做爵士来听,忽略掉那些闪光的歌词,也是这样——姜昕比王若琳,比很多你现在能听到的女声都——有光辉!
白光唱腔之辨
白光曾经和李香兰同拜一个老师——日本人三浦环学习声乐,两个人的唱腔却皆然不同。李香兰的歌声像钻石,闪烁着摄人光芒,有穿透力。白光的音色,则如一枚夜明珠,在黑暗中,缓缓释放着蛊惑人心的魅力。闭上眼睛听,李香兰是王后的风范,白光则是个彻头彻尾的妖姬。 世人想象中的妖姬,都是奔着狐媚的方向去的,仿佛浑...(1回应)
白光曾经和李香兰同拜一个老师——日本人三浦环学习声乐,两个人的唱腔却皆然不同。李香兰的歌声像钻石,闪烁着摄人光芒,有穿透力。白光的音色,则如一枚夜明珠,在黑暗中,缓缓释放着蛊惑人心的魅力。闭上眼睛听,李香兰是王后的风范,白光则是个彻头彻尾的妖姬。 世人想象中的妖姬,都是奔着狐媚的方向去的,仿佛浑身都是掩藏不住的风情和心机,一只胳膊顶别人三个使,腰肢扭上一天,运动量抵别人一年,连脚底板都流盼着烁烁的眼波。唱歌的话,得有夏奇拉的劲头。白光不是这个范,她不是个精神鬼儿,白光懒。你要是听过她唱的《叹十声》,就知道她懒到什么什么程度。每个音都发不到位,每个声调都敷衍了事,一点力气都不想费。就那么拖泥带水地、有气无力地唱完了。用此种状态播音的话,我们电台的前任台长会评价,像敌台。敌台的播音腔在反映解放战争的电影中常听到,疑似也是靠想象“作”出来的。白光不作。白光那样发音,是她的本色,邪邪的。她的妖姬当的一点都不累。我看过她一张照片,眼皮都懒得抬,眼神慵倦,稍显颓废。气质天生如此,不是凭此来取悦谁。看她那副样子,爱谁谁!这是可以理解的,白光本就是个资产阶级小姐。她的爹是国民党的一位官员,进入演艺圈,显然不是生计所迫,沦落风尘。在电影中演放荡的坏女人,似也不是受了导演的胁迫。 她的一生,其实活得相当自我而率性。 先说感情。18岁奉母命初嫁,生下一对儿女后,接着就离了婚。之后又订婚、结婚,再离婚,令人眼花缭乱。第三次婚姻值得说一说,当时有个美国人,是个飞行员,此人觊觎白光钱财久矣,以甜言蜜语哄骗之,直至将美人取回家。可是没过多久两人就打起了离婚官司,飞行员索要大笔离婚费。官司打了几年,前后开了二十多次庭,一直没有定案。最终的结果是,白光赔了夫人又折兵。栽了个大跟头。从此以后对爱情心存忌惮。感叹“我这个人做人失败,得罪不少朋友,婚也结得不好,一路走来,始终没有碰到一个真正爱我的人。”却不想,48岁那年,白光在吉隆坡登台演出,结识了比她小20岁的忠实粉丝颜龙。崇拜者对偶像体贴入微,呵护备至,原以为今生与婚姻绝缘的白光,居然动了凡心。这次婚姻终于使她安定下来,二人相守30年,直至78岁去世。谈及面对这段感情的勇气,白光说了一句令人拍掌的话,“缘分来了,千军万马都挡不住。”可谓一个真性情的女子。 再说事业。1942年,白光21岁,开始演电影,先后拍摄过20多部影片,代表作有《荡妇心》、《血染海棠红》、《一代妖姬》、《玫瑰花开》、《桃李争春》、《歌女红菱艳》等。擅演反派角色,被誉为“一代妖姬”。1950年以后,还尝试了制片、导演等工作。歌唱生涯也毫不逊色。1947年,曾赴日本留学,在东京大学修音乐。她的歌声影响了几代人,歌迷遍及东南亚,与周璇、李香兰、吴莺音、张露并称“五大歌后”。及至今天,仍然有很多喜爱她的歌迷。大导演张艺谋在《摇啊摇•摇到外婆桥》中,特别安排了巩俐演唱白光的著名歌曲《假正经》,似有向偶像致敬的意味。她的另一首代表作品《魂萦旧梦》也被堂娜、齐秦、伊能静、郭子等不同的歌手重新演绎过。1953年,白光赴日本经商,在东京银座区开设一间夜总会,门庭若市,生意兴隆。后来又回到香港,淡出影坛。1993年曾去台湾出席“金马奖”颁奖。最后一次在香港露面是1995年出席香港电台的十大中文金曲颁奖典礼,同徐小凤为张学友颁奖。1999年8月27日,因结肠癌在吉隆坡病世。她最后的爱人颜龙在墓碑上写:“白光为人至直,够风度、够帅、够豪放、够勇敢,是位传奇女子。”充满了激赏。 白光的传奇在她死后也并未结束。将“我们决定再续前缘,生生世世永远相爱。”的誓言写在墓志铭中的颜龙请设计师专门为白光设计了一个琴墓,安装了自动播放音乐的装置。墓志铭下面铸有一排黑白相间的琴键,琴键上端刻有《如果没有你》的五线谱一行,那是白光生前最喜爱的一首歌曲。按动石级上的琴键,就会传出白光的歌声:“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过?我的心也碎,我的事也不能做……”委婉妖娆。墓地四周种植了各种花草,并摆放了石桌和石椅。白光之墓建成后,前往凭吊和参观者络绎不绝。琴墓就此成为吉隆坡的一处著名的文化景观。 浏览过白光勇敢而精彩的一生,很难相信她会用那种状态来唱歌。消极、颓废、慵懒,与李香兰的高音相比,她基本是在向下、向后使劲的。这也许与她先天的声音特质有关,好像周迅的嗓音,看过容貌再听她说话,能吓人一跳。白光的嗓音也在中音区,这决定了她无法明亮,同样是属于夜晚的色泽。再加上懒散随意的发音,涣散着自己,也涣散了别人。这可视为有着随性意味的任性,与大小姐的心性相通。另外,白光演绎过很多美艳放荡的女子,大多歌曲又是电影插曲,与角色密不可分,听众同时也是观众,倾听的过程,人物角色也在暗暗散发着影响,造成引诱了别人却浑然不觉的结果。妖媚诱惑就这样被更多地附丽在白光的歌声里,导致了与此相关的诸多评价。这些评价,流传至今,对今人的欣赏又构成暗示。就像在世人的心中,白光这个名字既代表了电影角色、歌曲,又代表了个人经历,甚至代表了那个特定的年代特定的城市一样。听白光,听的也不是单纯的歌曲,而是会把这些全都联想起来,如经年之酿,味道丰富绵长。甚至倒过来,为了寻找那些感觉,而去听白光。在如此复杂的背景中,想不受干扰地辨析她唱腔里的内容,似也很难。 最近查阅资料,偶然发现,白光的唱法在当时也遭到过批评,认为她发音太过随便,国语也不标准,把《魂萦旧梦》的“萦”唱成“荣”。白光后来是这样解释的:以前灌唱片都是在拍完电影后的半夜里灌录,时间紧迫不说,通常唱个两三遍就正式录唱,哪像现在事前可以唱个一百遍,唱不好还可以不断修改,修到完美无瑕的地步。从这段话中可以看出,白光对自己当年的录音也是心存遗憾的。她后来一度有过想法,把早年唱红的曲子,重新再唱一遍。这种不满意,我想当年录音的时候应该就有了,因为不是所有人的录音都粗糙,譬如李香兰的就很精良。但听众有时候就是喜欢这种有别于大多数的不完美。也许怀着心虚和侥幸把录音播出去,没想到大家竟会疯狂地喜欢,就将错就错了。喜欢会变成语言、文字,即所谓评论。评论涉及到的词多半是好听的,或貌似不好听实则让人受用的。比如磁性、挑逗、深沉、性感,她也可能顺着这个劲就去了,试着更加挑逗一些,更加性感一些。(她不同时期录制的唱片,区别很大,有明显的调整。)这种唱腔的形成,很难说不是听众的纵容促成的。在那个时期的歌手中,白光的唱腔的确是个例外。百代唱片在2003年出过一张名为《百年百代•重修旧好》的专辑,里面收录了白光、李香兰、周旋、姚莉、张露、白虹的共计11首歌曲,其他几人,在现今的歌手中都可找到唱法上的传承,唯有白光找不到,即便后来被称为“小白光”的徐小凤,歌唱的情绪虽然很淡,也绝不消极。因为没人会那样唱歌。那样唱,在当时如果换了别人,也许会被认为不会唱。而白光的演和唱,是被互相爱屋及乌的。声情并茂是现在常用的词,唱歌似乎就得这样,总得比常人精神抖擞吧?今人也有颓废派,但学的不是白光,学的就是对颓废的理解,是一种“作”。白光那股劲,却是天然的,她可能压根就不知道何为“颓废”。她被人喜爱,也许就是因了这份自然。总之,她与听者之间,是互相成全了。以佛家术语冠之,叫有缘。 白光是独一无二的,是偶然造就的。借用一句与此看似相悖的台词进一步说明,出自电影《熊猫大侠》,说是“从来就没有偶然。”这一句虽然是对前一句的推翻,两者却并不矛盾。台词的意思,我一直觉得无关励志,而关乎因缘,用在白光身上,正合适。如此说来,便与幸运也无关。她唱歌,我们听。好这口,就是有缘。有缘,便只一个字,好!























你可能在深夜听到什么
我曾设想,一个无聊的晚上,我和友人挤进一个小酒吧,叫了啤酒和烤鱼片,再微波爆一筐玉米花,其中一个说,要是酒吧可以烤肉串就好了,在桌边支个炉子。另一个说,叫你不要来这里,坐在街边多爽!可是这里有冷气,天实在太热了!我们大声讲着笑话,所有人都大声,酒吧像爆炸前的米花机。话题翻来覆去,每个人张嘴之前都...(0回应)
我曾设想,一个无聊的晚上,我和友人挤进一个小酒吧,叫了啤酒和烤鱼片,再微波爆一筐玉米花,其中一个说,要是酒吧可以烤肉串就好了,在桌边支个炉子。另一个说,叫你不要来这里,坐在街边多爽!可是这里有冷气,天实在太热了!我们大声讲着笑话,所有人都大声,酒吧像爆炸前的米花机。话题翻来覆去,每个人张嘴之前都被别人暗暗猜中。领导不公平,没水平,女朋友跟别人跑了,自行车丢掉,人家都开宝马了,我还在这里丢自行车……这时我瞥见一个素衣女子抱着吉他走上舞台,她不美,这个小酒吧请不起跳艳舞的表演者,她也不会寒暄:各位来宾,欢迎在这迷人的夏日夜晚光临我们……她不说这些,调整了一下麦克架,就拨动吉他,如无人般,开始唱: “我叫路卡 住在二楼,你的楼上 是的,你可能见过我 你可能,在深夜听到什么 某种困境,某种战争 只是不要问我那是什么 只是不要问我,那是什么 我想是因为我患了爱情感冒 我尽量不喊得太大声 也许因为我疯了 我可以试着不那么骄傲 他们一直打到你哭才住手 之后,你不能问为什么 也不能争辩……” 我的心一抖,目光被她紧紧攫住。她面目平静,不看我,不看所有的人。她望向远方,沉浸在讲述中。声音很清澈,像敲在金属上的雨滴,有一点点寒凉。 “是的我想我很好 我再度出现在门口 好吧,如果你想知道怎么回事 我只想说,这不关你事 我猜我喜欢独自一人 没有破碎,没有抛弃 现在,不要问我怎么了……” 我想我已经不在此地,友人们全都消失,我成为她,成为一首歌,一个故事,成为一段路卡的烦恼。我望着她,她不是路卡,她目光坚定,但是她在路卡的身体里,用琴声抚摸路卡的灵魂,以性爱的名义被虐待被戕害的灵魂。她不表达控诉,她就平静地告诉你,那些叫路卡的女孩,她们的痛苦比你深刻,她们的人生比你悲伤。 每当我听到这首歌,《路卡》,我都希望能在某一天,某个不经意的酒吧里,遇到这个唱歌的姑娘——苏珊·薇格(Suzanne Vega)。 我想象着她少女的时刻,在清晨的微风中,立在窗前读普拉斯,读莱昂纳德·科恩,那些源自心灵之泉的诗句,闪着露珠的光华,将她灌溉。她生而为一棵树,从来就不是花朵。吉他手的母亲和小说家的继父将她从加州带到纽约,她在纽约,这个全世界最繁华的都市,用音符和诗句,继续着一棵树的理想,穿透水泥,找到生根之土。城市民谣(Folk Rock),一种嫁接在乡村民谣上的枝叶,因苏珊·薇格的介入而更加细密、复杂。70年代,纽约的某一家酒吧,苏珊·薇格就隐身其中。 她还在一个叫汤姆餐馆的地方停留过。 “早晨我来到角落的餐馆,柜上侍者倒着咖啡。刚倒一半我正要发火,他看着窗外有人走入。真高兴见到你,吧台里的男人对进来的人说,她摇着伞。当他们行吻礼,我转开视线,倒牛奶假装没注意他们。我翻报纸,上面讲一位男演员喝酒时死了,我没听说过他。我翻过占星页想找笑话。这时觉得有人看我,所以抬起头。有一个女人在外面向里看。她看我吗?不,她不是真看我,而是看玻璃中她的影子。我尽量不去注意她提起裙子,当她抻袜子时头发被淋湿了。这雨要持续一早,我听到教堂的钟声,想到你的嗓音。还有那午夜的野餐,那时雨季还没到。我喝完咖啡,该去赶火车了。” 我想她是个过于朴素的女子,以至于在我身边错失了。即便我能够生于50年代末期的纽约,与她仅一面墙之隔,即便我坐在汤姆餐馆和她同一时间用早餐,可能也不会注意到她眼中别样的目光。敏锐早慧的目光,包裹在简单的裙衫里。平凡的外貌,总不如对着玻璃窗整理妆容的都市女子惹人注目,即便我也是个女人。 于是我并不遗憾,我试着像她一样平静,在20年后的今天,试着以她的心情,将城市的大惊小怪化为琐碎庸常,试着,捡起一些碎片,别人眼中的碎片,在我的体温中变成星光。我注意到悬于城市中的那些颗粒,尘埃,冰冷夜晚中暗暗的哭泣,一个卑微的女人的尊严,在风中一闪即逝。这些,与天上的太阳没什么不同,就像一件华丽的礼服披在身上,与一件棉布衬衫没什么不同,它改变不了什么,尤其改变不了一个女人的心灵。一个女王,也并不值得敬仰,如果她内心冰冷。(女王将士兵带到宫外,叫他在门口等等,她进去一会就出来。她的命令传到远处,士兵被处死,而他还在等女王的回话。女王则仍喜欢独处寂寥,战争仍在继续。——《女王与士兵》) 苏珊·薇格的坚强显得有点孤单,在如水涌动的女人群中,她是一座山。水漫金山。她并不真的以为水可以成为山,有些事情,一出生就注定了。有些世界,很多人一生都看不清。她知道,问题在于水甘为水,不羡慕山。但这些不妨碍她爱抚水,含着疼爱与悲伤,怜悯与隐隐的期望。她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但她不放弃山的凝聚,不溃散。就像绿色的树,遥看苍天与远方,不羡慕缤纷的花朵。而只有她知道,脆弱的花朵,需要她来遮挡风。她能做的,不多。但是她要做。她深邃的灵魂洞悉一切,不能停止,不能遏制,它进入不同女人的身体,那些水一样孱弱的身体,太容易进入。太容易被暗暗戕害,不为人知,不知如何为人知。她可以,替她们表达。仅仅是表达,这微不足道的表达,充满了力量。是的,这些,不可遏止。 “玛琳娜从墙上注视着,她嘲讽地微笑,道出一切。她记得每一个来过这儿的男人带来的喜和忧。但现在这儿只有我一人,与无形的东西抗争。我想这就是所谓宿命,我不停地改变。而玛琳娜在墙上。”——《墙上的玛琳娜》 是的,她不能停止表达: “洛莉塔,几乎已经长大 洛莉塔,快回家 嗨女孩,不要活得像条狗 不要乞讨那点点感情的碎片 不要因为成为别人的妻子而哭泣 如此年轻 你需要保护的诺言 嗨女孩,我曾经跟你一样 靠着门边 穿着母亲的黑裙子 如此的渴望有人理解 寻找一腔的热血 抑或是一腔柔情” ——《洛丽塔》 我一直遗憾,中国没有出现像苏珊·薇格这样的女歌手。艾敬的可贵,就在于她是最接近苏珊·薇格的,而她的可悲,是她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不知道,一旦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忍受诗人般的孤单。她对此不甘心,有虚荣心,想获得偶像的一切,所以昙花一现。这不仅仅是她个人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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