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乐评 · · · ( 7篇 )
断章
不止一次想,如果十二年前X Japan没有解散,会是怎样,或许,乐队依旧每年举行一场年底演唱会,每年发行一到两首单曲,进军世界的步伐尽管缓慢却顺利向前,以新的乐章去撼动更多孤独脆弱的心灵;或许,和所有伟大乐队一样,X Japan同样陷入瓶颈,耗尽所有激情,在商业浪潮中渐行渐远;或许,没有或许。 十年后,2007年...(25回应)
不止一次想,如果十二年前X Japan没有解散,会是怎样,或许,乐队依旧每年举行一场年底演唱会,每年发行一到两首单曲,进军世界的步伐尽管缓慢却顺利向前,以新的乐章去撼动更多孤独脆弱的心灵;或许,和所有伟大乐队一样,X Japan同样陷入瓶颈,耗尽所有激情,在商业浪潮中渐行渐远;或许,没有或许。 十年后,2007年,只剩四人的X Japan宣布重组,推出新单曲《I.V.》,转年的三月底,举行连续三日的复活演唱会《破坏之夜》、《无谋之夜》、《创造之夜》。 尼采说:“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我已回忆不起第一次听到X音乐时的感受,那感受在日复一日间重叠,加剧,一遍一遍,炎炎烈日,漫漫长夜,熟悉的大街小巷,陌生的稀松人流,我只是塞着耳塞,任情绪随乐声肆意蔓延,与你无关,与我无关,一遍一遍,直到那感受无可附加,融进血液,被稀释,被消化,逐渐模糊,越来越淡。 那是一段怎样的时光,那些存在的,失去的,真实的,虚幻的,喧嚣的,沉默的,渴求的,被遗忘的,都已经无所谓了。 【一】 1997年9月22日,X Japan正式对外界宣布解散。当队长Yoshiki念完短短的解散申明、15分钟的记者自由问答过后,Hide作为倒数第二发言的队员,平静对着话筒:“对不起,这是最后的任性,然后,谢谢大家。”那一刻,X Japan结束了自己长达十年的辉煌,黯然垂下历史帷幕。 十年前,87年的1月,当Yoshiki向Hide发出邀请加入当时还臭名昭著的乐队X时,Hide23岁,刚刚解散自己维持了6年的乐队Saber Tiger,决定从此结束自己的摇滚生涯,回老家老老实实做一名专业美容师。已经心灰意冷、拒绝了无数乐队邀请的Hide,面对Yoshiki,令人匪夷所思地一口答应,“好吧!从今天起就是X了。” 自此,他与平凡世界分道扬镳,踏上了另一条截然相反的人生轨迹。 二十世纪无疑是一个被动荡与苦难主宰的世纪,战争、变革、杀戮层出不穷应接不暇,直到六十年代摇滚乐拔地而起,英雄辈出所向披靡,整个世界在摇滚乐带来的原始亢奋中狂欢沦陷。摇滚乐不是神,他没能挽救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却以其独特的疯狂安抚了一颗颗被扭曲被碾碎的心。 远在东方岛国的Yoshiki与好友Toshi也深陷其中,KISS等一批超一流摇滚乐队深深触动了他们幼小敏感的心。1982年,还是高中生的他们把自己组建的乐队更名为X,象征无限。两年后高中毕业,他们一个放弃上音乐学院一个放弃进入大学,离开故乡小城,不知天高地厚跑到东京闯荡天下。 初来乍到的X,基本还是一群乌合之众,除鼓手兼队长Yoshiki和主唱Toshi外,乐队乐手变更频繁到“走在原宿街头你如果向摇滚小伙子丢石头,你一定会丢中原X的乐手”的地步。乐队的演出更是混乱不堪惨不忍睹,所到之处恶评如潮。Hide加入后不久,作为客串吉他手的Pata和一度离队的贝斯手Taiji相继归队,乐队成员终于稳定下来——清一色出类拔萃的暴力份子。 他们踌躇满志,直直竖起染成金色的长发,衣着象征重金属的铆钉皮衣裤,脸上涂抹恐怖艳丽的浓妆,来往于日本大大小小的Live House,嚣张疯狂地发泄着青春的荷尔蒙。 如此,他们以极具破坏性的台风恶名远洋,所有正派人士嗤之以鼻望风而逃,而他们却对自己的舞台风格颇为得意,自命为Visual Shock。 1988年,X第一张独立专辑《Vanishing Vision》制作完成,由Yoshiki自组的唱片公司Extasy发行,这张才华横溢的专辑一经发行转瞬便创下1万5千张的记录,震惊了整个日本地下音乐界。如他们早已坚定不移预料的那样,他们成功了。 在遍及全国20多个城市的《Vanishing Tour》巡演结束后,同年8月,思虑再三的X决定签约Sony音像,并于来年4月发行第二张专辑《Blue Blood》。专辑中邀请有46人的交响乐团参与录音,使从4岁起就刻苦学习钢琴的Yoshiki的古典情怀得以完美发挥。 然而并不是所有队员都赞同这种曲风,Hide和Taiji就反对“用摇滚作那种钢琴的叙事曲”的风格,而是“想做更具有攻击性的摇滚的心情”。这种分歧使X音乐元素多元化的同时,也开始激化队员之间的矛盾,埋下破裂的种子。 专辑发售不久,马不停蹄的全国巡演《Blue Blood Tour》启程。劲暴的造型、精湛的演奏、激烈的节奏、流畅的旋律、决绝感伤的歌词以及强烈的视觉冲击,掀起的狂潮一发不可收拾,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X大旗下,X称这些忠实的追随者为freak。 这支曾被评论家誉为“日本三支垃圾乐队之一”的乐队,畅快淋漓地席卷了当年日本几乎所有新人奖项,一个属于X的时代浮出水面。 Hide作为这个时代创造者的一分子,自然欣喜若狂。 【二】 第一个不祥的音符出现在下半年《Rose & Blood Tour》的巡演中。 过于紧凑的演出行程表,导致乐队灵魂人物Yoshiki的身体每况愈下,打鼓如同“用百米速度去跑20公里马拉松”的他最终昏倒在舞台上,演出被迫中止。经诊断,Yoshiki患的是“过劳性神经循环无力症”。巡演中断。 经过长达两个半月的空白,来年2月X重返舞台,5月中旬延期的巡演在一片尖叫欢呼声中圆满划上句号。媒体迅雷不及掩耳般回心转意,X频繁出现在公众场合、电视节目和大小报刊杂志上。这时起,X有意卸下地下时期的恐怖造型,反而以华丽妖艳震惊四座。 6月,为了制作新专辑,乐队暂时停止所有活动,11月全员陆续飞往美国洛杉矶录制第三专辑,并留下“不做出几首满意的曲子决不回日本”的誓言。 然而音符并没有因为阵地转移而停止,12月3日,Yoshiki的身体再次出现异状,原因是“颈椎支障候群症”。不久,主唱Toshi在堪称惨烈的录音过程中失声,专辑的录制工作大幅度向后推迟。 91年6月,伤痕累累的团员陆续返回阔别8个月之久的日本。7月,第三张专辑《Jealousy》发行,全国巡回演唱会《Violence In Jealousy Tour》开始。新年1月,乐章被推向高潮,连续三场的东京巨蛋“朝向毁灭”演唱会创下日本乐手在巨蛋演出的新纪录。一曲终了,贝司手Taiji退出X。 当X加入Sony开始向主流靠拢时,关于这个四处惹事生非贝司手的去留就已成为Hide和Yoshiki之间一直商议的话题。跨进主流行列的X此时需要的已不是当初野性难驯的激情,他们已不是那个五个人分吃两碗泡面、露宿公园街头、推着坏掉的器材车“白鲸号”奔跑在草原上穷困潦倒的难兄难弟,从大局出发,最后由Yoshiki亲自说出口:“请你离开X吧。” 摆脱这个不安分因子后,X于8月在纽约洛克斐勒中心召开记者会,宣布签约华纳,更名X from Japan。新一任贝司手Health加入。 自此,那个曾经狂傲不羁的X寿终正寝,迎合主流,一个更为赏心悦目的X Japan新生。同日,X Japan宣布向世界进军。 经过一段时间磨合,新生的X Japan出版从去年就开始录制全长29分钟的单曲《Art Of Life》。这首由乔治马丁与伦敦爱乐交响乐团参与编曲,将摇滚乐团、交响乐团与即行钢琴演奏融为一体的宏伟乐章,把乐队推上辉煌的巅峰。 整首音乐展现了X一直以来所坚持的生命理念——痛之永恒,爱之凄美,无法磨灭的伤痕,欲望,罪恶,死亡与玫瑰,鲜血与荒漠,失去与绝别,孤寂与幻灭。Yoshiki这个被誉为继芥川龙、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后日本的又一天才,以超乎常人的坚韧与偏执,率领X这头洪水猛兽,在日本主流音乐界横冲直闯,将破灭的瞬间美学推向极致。 年底,X Japan第二次在东京巨蛋举行倒计时跨年演唱会,一直将长发直直竖起的主唱Toshi在第一场演唱会途中被枪弹击倒,当他再次出场时,长发已经放下来,并大声宣布:“那个怒发冲冠的Toshi已经死去。” 一个满怀激情的时代随之陨灭。 【三】 多年后,当Taiji重温昔日那段辉煌的时光时写到:每天处在情绪被渲染夸大的环境中,介入我生活中的人越来越多,也许就是让我迷失的不知所措。 名声与财富过快过易地降临到这些时代的幸运儿身上,这些不幸的时代幸运儿,受宠若惊地挥霍着命运的馈赠,不知不觉间被自己编织的网紧紧束住,在得到一切的同时几乎一无所有。 93年,X Japan如日中天的间歇,队员们相继更多地开始独自活动。 Hide在这一年8月发行了个人的两张单曲《Eyes Love You》、《50% & 50%》,获得成功。之后参与一部自编自演的试验电影《Seth et Holth》。影片中,披着血色长发面色苍白的hide将视觉概念发挥得淋漓尽致。与艳丽秀美的外表相反,片中传达的惊恐、晦涩、鲜血与绝望,将Hide狂乱扭曲的内心世界表露无疑。 进入94年。Hide第一张个人专辑《HIDE YOUR FACE》发行。3月,Hide开始第一次个人演唱会。当X的舞台风格逐渐倾向正统单一化时,Hide的个人演唱会又恢复了早期的疯狂胡闹,情色、虐待、变态、不伦闪亮登场,暴躁的旋律挥发着阴郁的感伤。在光芒四射的华美妖艳外表下,黑暗中跳动着一颗清晰悲哀的心。 与队员各自sole所获得的成功相反,X Japan这一年无所作为,围绕着乐队的流言蜚语,只于年底在巨蛋举行两场名为“青夜”、“白夜”的演唱会草草收场。进军世界的计划停滞不前。 这种低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95 年底, X Japan打算重振旗鼓,于年底举行跨年全国巡回演唱会《Dahlia Tour 1995-1996》,当初那群令人瞠目结舌的不良少年,在成为令人瞠目结舌的摇滚明星后,如今褪去长发浓妆,成为令人瞠目结舌的忧郁王子与谦谦君子。 这次多灾多难的巡演,因为Yoshiki演出中的又一次倒下而再次被迫取消。阴云笼罩的96年,这一回,Yoshiki发作的是“颈椎椎间盘突”,医生警告他“如果不停止打鼓的话,就有终生瘫痪的危险。”所有演出计划搁浅。 同年9月,Hide发行第二张个人专辑《PSYENCE》,《PSYENCE A GO GO》全国巡演开始。那个四处破坏大声怪叫的男孩又回来了。和上一张专辑比较,Hide的音乐明亮起来,伤痛里少了一份乖张,多了一份温暖。这一年,Hide到医院做了骨髓捐赠登记,起因是一名患有先天性骨髓代谢异常的15岁歌迷,唯有靠与自己相符的他人骨髓移植才可能出现一线生机。在等待捐赠过程开始的Hide对周遭的记者说:“……那个听我们歌的孩子,我想不出自己能为她做点什么……或许,说不定,我这样做能为她帮点忙,那不是很好吗?” 11月,X Japan历经磨难时隔5年的专辑《DAHLIA》发行。虽然一经发售便进入排行榜第一的位置,但却没有创造新的辉煌,只是往日身影的延续。 这时的X Japan,作为一个乐队已名存实亡,越来越多的个人sole 使队员之间长达几月不见一面,Yoshiki说这都不像一个乐队了,Hide说只要Yoshiki说好就好,Toshi说我不过是舞台上的一台vocal机,X已经是Yoshiki一个人的X了,Pata、Health面无表情沉默依旧。这个不可一世的乐队终于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年底在巨蛋的演唱会照例举行。这场名为《DAHLIA TOUR FINLIA ’96 复活之夜》的演出,由于身体原因,Yoshiki打鼓时不得不戴上护颈。 欢呼泪水一如既往,X作为一个时代的标志,背负着这个时代的所有伤痛与辛酸,在赢得地位金钱的同时,他们的灵魂依然无处可去,台下的5万歌迷或许不知道,舞台上热情四溢欢笑相拥的五人,已经伤痕累累寸步难行。这个时代的痛苦与恐惧,感伤与绝望,丑陋与虚伪,欲望与谎言,已深深烙印在他们的灵魂深处,将他们磨损殆尽。 97年9月,一直没有任何消息的X Japan,突然召开发布会,对外宣布解散。原因是作为主唱的Toshi由于音乐理念不合,已于4月份退出X Japan。其余队员认为X Japan大部分歌曲都是根据Toshi的歌声写的,如果不是Toshi主唱就不再是X Japan。 解散已成定局,乐章嘎然而止。 【四】 96年,当Yoshiki创作《Forever Love》,写下“All I see is blue in my heart,will you stay with me?”的词句时,他或许已经意识到有些东西他再也无法挽留。与此同时,Hide在自己的单曲《Good Bye》中静静地唱着“say good bye,只是good bye,向不再害怕的伤痛,说good bye,负担不了太多的回忆,那就全部抛弃。” 最后的离别已然心照不宣。 退出后的Toshi走上了一条与前完全相反、类似古时云游诗人自我放逐般的道路。不再嘶吼、不再风光、众叛亲离的他从神又回到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继续寻找人生的意义,他说:“自己是抱着从小就有的梦想在做,得到了某些东西,到达了某个地方,就会自然而然地幸福起来,结果却什么也没有发生。不断地索取,获得的东西越来越多,恐惧也越来越大,内心的空虚也是……就像登上山顶,向下俯视,看到的却都是断崖绝壁……哪里都去不了……什么都没有……想着‘那边会有温暖的家吧?’……结果什么都没有。” 他迷惑地问:“那些喜欢X的Toshi的人们,你们明白自己喜欢的是什么吗?” 支撑他们一路走来的信念土崩瓦解,曾经的梦想灰飞烟灭,他们应验了自己写下的诗篇,他们咽下自己耕耘出的苦果。一个时代曲终人散,遍地狼藉,只剩下残碎的梦境和无尽的苦涩。 Hide不赞同消极的人生观,他在自己的主页上留下了这样的话: “解散不是因为我们迷失了道路,也不是因为我们正处于迷失中,更不是由于丧失了重生的力量、超越的力量或是惯有的速度。我们的团长说过‘X曾是我们的人生’…… “是的,人生仍在继续,没有半途而废道理。以永不折返的箭头为向导,再次抓起乐器,弹出心中的旋律吧…… “世上有许多无法达成的事……尽管如此,也仍有努力一试的价值吧,不是吗?……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也有可能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但是,我要朝着有无限可能的方向前进…… “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如今天这样怀抱着不安向前。心中会怀疑这些不安是否明天就会消失……可是,如果真的消失了,不就正好说明昨天的日记已经终结了过去吗? “THANX!还有HELLO!!前进吧,意气风发地高速前进吧!”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单纯,在这场世纪末的狂欢中担负参与者和策划者双重身份的媒体,终于露出其本来的狰狞面目。各种内幕粉墨登场,谣言应接不暇,诽谤难辨真假,真相永远无人知晓。 乌烟瘴气的氛围中Hide一反常态,面对媒体暴跳如雷,大声痛斥: “全是混帐的鬼扯!……我们对外是食肉动物,对内可是食草动物! “(退出)是因为Toshi心中的东西改变了。 “X一直在利用媒体。……这只不过是利用人的人反被利用而已。” 一切为时已晚,利用传媒把自己奉为神明的他们,作茧自缚,就像那只杀死蝴蝶的粉红蜘蛛,得到蝴蝶的翅膀飞向天空——“不知疲倦的飞罢,终于有一天,你也会发现,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别人的手中飞翔。” 97年底,迫于歌迷与唱片公司的双重压力,解散后的X Japan在巨蛋举行的最后一场演唱会《The Last Live》,并推出最后一张单曲《The Last Song》。 在演唱会的最后,Toshi对着台下5万歌迷说:“在相同的时代里,有着相同的痛苦、持着相同的伤痕、拥有着同样寂寞、同样孤独的朋友们,因为音乐走到一起,那个band的名字就是X Japan。” 现在,曾经的荣耀与苦难被时代漠然的海浪冲刷一净,迷茫依旧,痛苦永存,一切从未改变,蓦然回首,在巨大空旷的舞台上,Hide像个孩子般痛哭流涕。 【五】 离开X Japan后,Hide组建了自己的乐队Hide With Spread Beaver,他在自己的舞台上举着喇叭,兴高采烈地大声高喊:“我们这支乐队,要做全日本——不!全世界——最无耻的乐队!” 这个时而怪叫时而不语、酗酒、胡闹、天马行空、千奇百怪、我行我素、冲镜头做着鬼脸一脸坏笑的腼腆大男孩,那个曾经被学校广播叫到操场跑圈的胖小子,曾与朋友跑到高山呼唤外星人的懵懂少年,曾偷偷怀抱网球拍大弹特弹的热血青年,那个唱着celebration,竖起中指大叫“doubt!doubt!doubt!”,不停追问“Ever free ?Ever free?Ever free?”,在演唱现场与艳舞女郎一起载歌载舞,却又害羞不肯当众裸露上身的男人,那个在舞台上华丽、自信、魅力四射、认真弹着吉他的摇滚乐手,那个名叫Hide的人,他知道自己已走得太远,他知道自己的软弱,知道生命的痛楚、无奈与惊恐。你大声吼叫,那没有用,你开心微笑,也没有用,你伸出手,全是失落,你睁开眼,满目凄凉,你翱翔天际,无力摆脱,眼望芸芸众生,只能把难以自抑的绝望埋藏在大大的墨镜后面。 “这是个无论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的世界。”他说。 转年5月,就在个人事业进展一切顺利时,Hide突死在位于东京的自宅中。警方最后判定为自杀。 5个月后,Hide最后一张单曲《Hurry Go Round》发行。 Hurry Go Round 一朵又一朵的花儿呀 不合时令却热烈绽放 一次又一次地开着玩笑 又和某天一样 常春藤的叶子 悄悄地把根伸展 那一瞬间映在眼中的景色 无声无息消逝无常 哪里都好 选择一处作为目标 把过去的记忆 一脚踢开 没有什么快乐 也没有理由悲伤 那一瞬间的意义啊 怎么也无法了解 只有那明艳照人的模样 还在追逐昨日的影像 就好像 旋转的旋转木马 一圈又一圈的圆舞 把痛苦全部遗忘 总能到达某个地方罢 即使还没有找到 前进的方向 就好像 成熟果实的芬芳绚烂的馨香 会为一个季节增添一分彩光 即使悄悄地枯萎掉落 常春藤无尽缠绕 枝干已经腐朽 回忆的碎片 重归尘土 可会化做花朵 再次绽放 像是旋转木马转啊转 会再遇到春天吧 那天沒看到 那些该被疼爱欣赏的花儿呀 现在 在阳光照射之下 即使是歪着头 也正温柔地微笑着 旋转罢 旋转罢 记忆的碎片中 忽闪发光 泪水也好 雨水也好 都没入砂石的坟场 加速罢 旋转罢 即使会破碎掉也好 瞬间盛开 瞬间又凋零 现在已经等不及 那么就 旋转罢 HURRY-MERRY-GO-ROUND 即使这么随波逐流 也总有一天能再遇上春天 会再遇到春天 会再遇到春天
一九九四男孩不哭
“ 丛林,像绿色的大海 雨季,很快就会离开 ” 是一九九四年在唱。 记忆如此轻佻,散漫无序,老音乐撩过,思绪死灰复燃,蔓延旧时光,记忆如此一发不可收拾。 一九九四的夏日记忆实在过于漫长,过于自恋,过于无所适从,因小学毕业,暑假提前到来,朝夕六年的伙伴稍纵即逝,一夏天找不见踪影,剩自己闷在屋里...(50回应)
“ 丛林,像绿色的大海 雨季,很快就会离开 ” 是一九九四年在唱。 记忆如此轻佻,散漫无序,老音乐撩过,思绪死灰复燃,蔓延旧时光,记忆如此一发不可收拾。 一九九四的夏日记忆实在过于漫长,过于自恋,过于无所适从,因小学毕业,暑假提前到来,朝夕六年的伙伴稍纵即逝,一夏天找不见踪影,剩自己闷在屋里,烈日炎炎,音乐反复,播大声,兀自抵抗成长的不耐烦。 香港电影,日本动漫,台湾流行乐,老世界与男孩的三条纽带,那是一九九四前的所有夏季记忆。 一九八九夏天,暑假同样提前到来,恐惧来袭,电视画面,被烧焦的军人尸体,头带军帽,肠子被扯出体外,尸体呈下跪状,双手反捆,绑在烧废的公共汽车边上,满地玻璃,记忆呈铅色,滚滚黑烟,八岁的我被吓得手脚冰冷,连日高烧不退,夜夜梦魇。 这年,飞碟唱片发行小虎队第二张专辑,《男孩不哭》。 “ 椰子树他说 Never Mind 我们迷失在热带 娃娃鱼他说 Stand By 我们约会在热带 ” 梦魇很快就离开。 到乡下姑姑家玩,第一次跟表哥跑去聚众打架,对方抡一铁锁,没躲开,正中前额,眼一黑,倒地,再睁眼,人全跑光了。起身,略晕,也没觉得疼,十分不清楚状况,看表哥从远处跑回来,边跑边冲我挥手喊:我替你报仇了! 再挂彩,忘了为什么,学校操场,跟一同学,后脑勺被拍一砖,血流不止,拍砖的傻了,一个劲道歉,怕我告黑状。被当妈的带到医院,打麻药,缝四针,还不觉疼,虚荣感窃喜,头裹一圈纱布,挺胸抬头再到学校,算骄傲。 心很野,一院半大小孩,跑出去打群架,废话多动手少,动起手,输的多赢的少,古今中外一道理,人多欺负人少,胆大欺负胆小,队伍中时常有临阵脱逃的,跑起来都很卖力。真打急眼,照准对方面门拳头伺候,劲用狠了,不自觉,晚上回家吃饭,拿不起筷子,才发现右胳膊打脱臼了。 学校操场,忘了为什么,抬脚踹飞一红领巾两颗门牙,血流一地,被红领巾的班主任揪着领子,一边揪一边往教学楼走,一边走一边被大声痛斥,各个年级围一圈看热闹,非常幸灾乐祸,我脚上打着踉跄,嘴上不饶:你松开!你他妈松不松开! 这是横的时候,怂的时候也有,落单了被人围,挨嘴巴也不吭声,回家往书包里装一青砖头,天天背着,天天伺机报仇。 大环境如此,大环境乱,班与班之间,年级年级间,校与校间,胡同胡同间,甚至远到区与区之间,都有摩擦,都有恩怨,该着我们这前后几拨孩子都是高峰,顺手招呼立马围一圈人,北京的孩子野确实,找茬的,劫道的,闲得难受拿打架当炫耀的,拿打架当饭吃的,什么都不当就为打架而打架的,今天是敌人,没准到明天再看——战友。 看上去可笑,十来岁的小孩,不教自通一套江湖规则,狭路相逢,看不对眼,先问对方哪个学校的,再问哪条胡同,来路不明,当即大打出手。 挨了劫挨了揍挨了欺负,打碎牙往肚里咽,流血不流泪,绝不找家长,绝不麻烦政府,男孩自有男孩们的社会规则,个体群体心照不宣,解决方法只一个:打。 一个人打不过,叫人再打,再打不过,认栽,哪来的回哪去。 记忆断面,记忆的更多面,我坐在宽敞明亮的课堂,时而认真听讲,时而调皮捣乱,时而走神哼唱。 “ 爱情别在冒险中失败 伤心的男孩 Don't Cry 我们在期待 爱爱爱 别让我们受伤害 ” 我喜欢的第一个女孩,在音乐幼儿园,女孩有一双红皮鞋。 我喜欢的第二个女孩,同班同学,束着扫把辫,笑起来很好看,放学排队,两人牵着小手,不说天长不道地久,心里美,美不多久,闹别扭,互不相理,升三年级,女孩搬家转学,再未相见。 我喜欢的第三个女孩,五年级,一少数民族女孩,钢琴弹得厉害,父母迁家到北京,转入我校,转入我班,转成我同桌,我用彩笔给她画卡通人物,她贴课本封皮上,我被同学哄笑,她面红,又把卡通人物撕下来,从此有了隔阂。偶尔拌嘴,我嘴上带尖带刺,手上没轻没重,忘了来龙去脉,她胳膊不明不白被我弄青一块,自己先被班主任揪到教室门口一顿痛骂。到家,又被女孩母亲堵上门,一顿批评教育。女孩站边上跟我解释:我不让她来她非来。我叉着腿撇着嘴,不服,再不理,没多久,女孩因年龄问题,降一级,彼此相忘。 我喜欢的第四个女孩,一直同班,曾送过我一支碳水笔。女孩被一高年级看中,放学后两人时常单独见面。据小道消息,两人发生了关系。五年级我们就明白了性,一帮男孩就脱了裤子比较鸡鸡大小。之后流言蜚语层出不穷,女孩相继跟附近最昭著的几个流氓好过,有虚有实,一九九四年那个漫长夏天到来之前,最心碎的传言,女孩和一群混混在一间小黑屋里呆了一下午,出门双腿打颤,半天站不稳。女孩和我升入不同中学,再未相见。 我喜欢的第五个女孩,聪明,灵巧,一直同班,某夜作梦梦到她,梦中两人说了很多话,醒后直发愣。和一死党偷偷交换秘密,相互坦白自己喜欢的女孩,并对天发誓绝不泄漏。事实证明,我俩嘴都没把门,一传十十传百,多好的兄弟差点没掰了。女孩和我升入不同中学,再未相见。 后得知,有一同班女孩,也曾喜欢过我,寡言,乖巧,曾坐我身后边,一次管她借剪刀,她为难我,要我一撮头发才肯借,我短发,从前额好不容易剪下一撮,她笑滋滋放进文具盒。升学后,同校不同班,擦肩而过。 小虎队成立于一九八九年,发行六张专辑后于九一年解散,九二年发行经重新混音整理的精选集《Best》。九三年乐队复出,发行新专辑《星光依旧灿烂》。前后历经四年,几乎霸占一九九四夏日来临前的所有听觉,所有情思妄想。 清晰印象,自己手攥零钱,踮脚站在玻璃柜台前,接过我的第一盘磁带,小虎队《红蜻蜓》。 模糊印象,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为什么竟又忘了,当妈的一开始好言相劝,不灵,失了耐心,气急败坏,劈头盖脸一顿数落,还不灵,当妈的不管了全当听不见,任我哭,嗓子哭劈了,嗓子哭哑了,嗓子哭得生疼,泪水还是源源不断。 我再没有一次哭得如此厉害。 我只是如此怀念一九九四年的那个漫长夏天,整日用录音机放小虎队《Best》,兀自抵抗成长的不耐烦,天蓝云白,一人走在街上,自由自在,吊儿郎当,兀自哼着曲调,一人走过新旧世界的交界处,以一个男孩的特有敏感,满怀对老世界的依恋,满怀对新世界的迫不及待,体味失落,体味欣喜,直到时光一去不返,任由记忆被主观剪切,被情绪渲染,被文字打磨,直到记忆束之高阁,全成赝品。 也许唯一真实存在过的,只是那已然老去的旋律,只是迷失在记忆丛林的一九九四不时在召唤: 来来来,别伤怀,亚热带的男孩。
我想我还不算一个成熟的成年人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个不靠谱少年,年少无知时跟着金属乐一路摸爬滚打,面目那叫一狰狞歇斯那叫一底里,没折腾几年,中国摇滚乐势力死在沙滩上,朋克接过接力棒,异军突起扯大旗,扯得自己趾也高了气也扬了勒里勒特鼻涕一把一把尽往别人身上噌了,玩呗,闹呗,蹦跶呗,马上就没劲了,来得猛死得快,效率突出,跟劣质电池...(101回应)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个不靠谱少年,年少无知时跟着金属乐一路摸爬滚打,面目那叫一狰狞歇斯那叫一底里,没折腾几年,中国摇滚乐势力死在沙滩上,朋克接过接力棒,异军突起扯大旗,扯得自己趾也高了气也扬了勒里勒特鼻涕一把一把尽往别人身上噌了,玩呗,闹呗,蹦跶呗,马上就没劲了,来得猛死得快,效率突出,跟劣质电池有一拼,好在马不停蹄,英伦病人迎头赶上,锛儿都不打改头换面颓不好瞎颓废不好乱废神经焕发病得那叫一稀里糊涂,时局变换,胡主席八荣八耻,咱不能扯组织后腿,忙给自己抹黑,什么黑金、旋金、死亡金,旋律死、残忍死、技术死,一律死拉死拉地,那叫一范儿正,那叫一腔儿圆,就巴不得哪个月黑风高夜找个坟堆把自己埋里边了。 年少无知时总情愿给音乐赋予很多意义,站人堆里总希望二逼的是别人,牛逼的是自己,站在鸟不拉屎的高高山岗,昂头,挺胸,目光如炬,气定神闲,左手握拳,右手高抬,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革命小手频频挥舞,用一口非常不标准的湖南话高呼:摇滚万岁!群众实在看不过去了,真有胆大的,上前,书写四个大字:你丫装逼。 自己还侨情,还不服,还打肿脸充胖子,对着一轮明月,反复念叨明明白白我的心,明月都听不下去了,要不是离得真有点远,明月说我一脸麻坑砸死你小样的。 很多唱片,买回家,就听一遍,压根没听的就不提了,忙跑出去找人围观,临了临了还上赶着来一句:牛逼吧?牛逼都哭了,说长这么大阅人无数你是第一个真把我吹上天的。 自己一听立马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就觉得天怎么变窄了?就觉得地怎么变小了?就觉得哪都容不下自己个了,迎着炙热的紫外线,用半圆仪量好角度,四十五度看谁——谁都比自己矮一矬。 要说还是时间牛逼,说灭谁就灭谁,一个波浪牵动又一个波浪,浇我一盆透心凉接一盆透心凉,那些所谓的意义所谓的真理所谓的光芒,全不知给冲哪去了,冬季特产四六级东北风呜呜地吹,我很尴尬,但我不怕,我还可以歌唱:上当了吧,傻逼了吧,从此搁儿屁着凉大海棠了吧。 我这才知道自己是个不靠谱少年,打着摇滚旗号四处招摇撞骗,比较业余,骗来骗去就把自己一人骗了。看我看一眼吧,看完请再看一眼吧,让青春吹动了我的乱发让它调侃我的梦,飞来飞去的满天的飞絮全是我傻乎乎的笑脸。 从此立志成为一个成熟的成年人,没那么固执了,没那么狭隘了,没那么偏激了,没那么信誓旦旦了,庞龙也是能听的,杨臣刚也是可以接受的,周杰伦也是可以口头表扬的,有人说媚俗,我说这叫为人民服务,我真不觉得把音乐上升到理论高度有什么可值得忽悠的,音乐毕竟是用耳朵听的,好不好耳朵知道,有没有被打动自己明白,摇滚也好,流行也罢,不要把什么都扯进音乐里,那是亵渎。 听音乐这么些年,最后能剩下的,只有货真价实的感动,至于赋予上边的那些慷慨陈词,那些所谓人生宣言,那些形而上的来路不明的各种意义,那些为赋新词强说愁,那些爱上高楼的,抄块板砖拍死你,你可以批评我的热血都拿去喂狗了,毕竟我也上了些年纪,虽说还未熟透,只能言,你有你鄙视的权利,我有我无耻的道理。 对了,现在豆瓣不让写与主体无关的评论了,前边说的这些离题万里的痒痒话,算铺垫吧。 一年半前偶然听到一首《Gotta Have You》,女声漫不经心唱着,男声漫不经心合着: No amount of coffee No amount of crying No amount of whiskey No amount of wine No-no-no-no-no, nothing else will do I've gotta have you I've gotta have you 绕口令似的歌词,听着竟有些感动,这份感动一直持续至今,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季节,像清晨射入房间的一缕阳光。 我想,当初自己之所以痴迷摇滚,源于的也是同一种感动,只是后来五迷三道被一些乌七八糟的自以为搞糊涂了。高虎在新专辑里唱请不要停止我的音乐,实话,这是对一个音乐来人来说,而对于每一个热爱音乐的听众来说,把属于热血的归还给热血,只要不停止我的感动,就足够了。 在任何一个季节,当你走进办公间,睡眼惺忪,坐在电脑屏前,准备忙碌一天开始之前,不妨给自己播放一段音乐,管它俗不俗呢,管它口水不口水呢,感动你了吗?感动了,感动了就好,让你的心情能为之一振,甚至温暖。 我想我还不算一个成熟的成年人,年少不识愁滋味,胡说八道,而今初识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只道老鼠爱大米,天凉好个秋。















逝流年
零七年初,父亲因工作远赴内蒙,每年我都到西客站送他,火车晚点,爷俩坐候车大厅里等车,有一搭无一搭闲聊,他念叨着这几年在外的见闻,一说人心险恶,一说世道艰难,我有一句没一句应合着。 一想到父亲这些年的不易,心中一涩,六十耳顺之年,还要背井离乡,自愧,深觉自己不孝,他老人家倒想得开,乐不思蜀,反认他...(33回应)
零七年初,父亲因工作远赴内蒙,每年我都到西客站送他,火车晚点,爷俩坐候车大厅里等车,有一搭无一搭闲聊,他念叨着这几年在外的见闻,一说人心险恶,一说世道艰难,我有一句没一句应合着。 一想到父亲这些年的不易,心中一涩,六十耳顺之年,还要背井离乡,自愧,深觉自己不孝,他老人家倒想得开,乐不思蜀,反认他乡是故乡。 父亲本就显老,上学那会儿给我开家长会,老师还以为是我爷爷来了,这些年更显憔悴,头上乱发稀疏,脸上皱纹纵横,还是爱笑,有时笑得兴起,有时笑得尴尬,一笑就露出嘴里残缺不整烟熏火燎的黄牙。 我还没懂事时,父母都忙,把我送幼儿园整托,隔三差五接一次,每到傍晚,我们一群小孩一人搬个板凳坐门口,盼大人来接,盼到大门关了,没人接的孩子再搬板凳回屋。有一次我还以为又没指望了,搬着板凳正要回屋,却看见父亲一席风衣笑着冲我走来,将我一把抱起抗上肩头。 那时的父亲浓发蓬张,自信满满,写诗,弹琴,下棋,高歌,双目有神,谈笑风生,而岁月多磨,那个曾经高大健壮的身影,如今成了萎缩在候车大厅里老去的孤单。 父亲这一辈子有多难? 少年丧父丧姐,那时还没有我,壮年丧母丧妹,奶奶火化那天,只有七、八岁的我趴在火葬场门前玩石子,突然看见小姑大咧着嘴被搀扶出来,通红的脸上满是泪水,父亲坐在家门口一言不发,一根接一根闷着头抽烟。一天深夜他跟母亲大吵一架,吞了一瓶安眠药,被送到医院洗胃,我见到他坐在小姑家中,满脸倦容,小姑和他三哥正说话劝解他。几年后,一天小姑不知所踪,父亲跟他三哥跑出去找了一夜,清晨小姑归来,从此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父亲握着我的手,那手好像很冷,又好像很沉,没有一点力量,就那么握着我,而我却想抽手逃开。 能有多难? 我初二那年,他在外面跟狐朋狗友畅饮大醉而归,在大院门口摔了一跤,脖子磕到马路牙上,就这么在院门口躺了一宿,清晨才被人发现,不敢送家,被人背到他三哥家,酒是醒了,身子却不能动了,送到医院,几经辗转,最后诊断为高位截瘫,那段时间一到周末,我便蹬一小时自行车到医院看他,给他送家里做的饭,他上半身箍着钢架,躺病床上有气无力。三个多月后,众叛亲离的他笑着给我表演,左手的食指微微抖动,就这么一点一点恢复,三年后竟奇迹般行动自如,我还记得他手刚能动做的第一件事,先颤颤巍巍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这么难的日子也从未见父亲掉泪,零七年他三哥也去了,如果说父亲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亲人,那个人既不是我,也不是我妈,而是他三哥,葬礼上父亲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生把自己哭成个泪人,一群人连拉带拽地劝,我反倒像个陌生人傻站一旁不知所措,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父亲老了,岁月给了他这么多伤害,这次连他最亲的人都给带走了,他却依旧像个孩子般爱笑,说那么难的日子都过去了,以后可得好好过了。这话他是对我妈说的。 母亲生性争强好胜,脾气不好气性大,做事雷厉风行,眼里不揉沙子,说话得理不饶人,十六岁响应伟大领袖号召到边疆建设祖国,十六岁就开始给家里寄钱,到哪都是人尖,出了名的厉害,回城后,在众多爱慕者中,偏偏选了我爸,怎么看也看不出他们是一路人,简直天方夜谭,用母亲现在的话说,你爸一辈子我行我素爱自由,一辈子没责任心,竟顾着自己高兴了,是个人就说你爸可是好人,为这两字这些年我跟他吃了多少亏?遭了多少罪?受了多少委屈?母亲一件一件给我数,临了临了不忘咬牙切齿无限怨恨加一句——这辈子最后悔就是嫁了你爸!我还得紧递一句给她解心宽:您老说得对。 这对最糟组合,打我记事起,家里就几乎没一天消停过,两天一小架三天一大架,是说不幸的家庭各有个各的不幸,可那能有什么不一样?那些泪水,那些隔阂,那些背叛,那些烙印心间的伤痕能有什么不一样?我打小就学会了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把心藏在自己都找不见的角落应付各种突如其来的打击,我还能怎么样?十来岁动不动满大街找离家出走的我妈,发着高烧满大院找不知跟谁家打麻将的我爸,硬着头皮看你们天翻地覆,忍着惊恐听你们恶语相向,你们还想我怎样?我跟母亲聊您自己说,您自己说这叫什么事?打小我就盼着你俩离,早离早散,我恨透了恨不能自己是大街上捡来的一走了之,我是盼星星盼月亮盼到今天我才知道这世上我原来只有你们俩个亲人,我身上里流的是你们南辕北辙的血,骨子里是你们泾渭分明的髓,我与生俱来的爱与恨全部是你们给予的,我真想一个跟头翻出十万八千里六亲不认,可那只是我的异想天开,我永远做不到,是你们把我带到这匪夷所思的世上,你们对我的热情,给我的谎言,对我的纵容,给我的落空,你们给予我的一切一切,却要我如何承受? 去年姥爷刚去世,母亲前后脚紧跟着住了院,肠道又长了肿瘤癌,这样的病一辈子摊上一次就够要命的了,命运多舛,母亲又摊上了第二次。母亲拿到通知后却平静地对我说别担心。 下了手术台,她躺在病床一把握住我的手说:有一天要是我没了你可怎么办?我看着她惨白病枯布满忧色的脸,心中一酸,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母亲这么硬气的人半辈子不低头不认错,老了老了跟我说这些年光顾着跟你爸生气打架,没照顾好你,没当好妈,谁让就生了你一个呢,第一次给人当妈没经验,你凑合吧。我说有您这话我太意外了,其实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谁让我也是第一次给人当儿子呢,也没经验,您老说了那么多我口是心非一句也没听进去,您老也将就吧。 然后我俩就捧腹大笑。 有时看着他们,这世上我最熟悉的亲人,听他们跟我聊种种过往,我一直好奇母亲为什么会选择了父亲,母亲说当年本来也是不同意,没想到你爸跟我在河边摊牌,说不同意就跳河。我说我爸还有这景呐?母亲气哼哼说我以为他说着玩呢,转身走了,后来一想有些担心,回来一看人真没了,还以为他真跳了呢!着急的跟什么似的,结果再一看你爸是跑到一边看人下棋去了,你说有多气人!母亲又说,当年你爸才华横溢,英姿雄发,全建设兵团就属你爸。话语中又有几分自豪。父亲老了老了,远在边疆给母亲打电话,说自己写的诗在当地发表了,出名了,母亲心口不一不屑说瞧给他得意的你爸就这本事。 父亲这些年一直念叨说,要带我回密云老家看看,说族谱上还有你的名字,母亲总说什么都不指望你就盼你能有个好身体,健健康康的,快快乐乐的,其实有好些话我也想跟你们说,说说这些年自己的所经所历,所感所想,说说这些年自己的不快乐,可总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每当看到你们比我还要困惑的脸,我就知道无论怎么说都是徒劳,只能徒增你们困扰,去年公司年会自己喝得酩酊大醉,躺在床上止不住哇哇大哭,可那又能怎样?其实很早我就懂得,有些话也只能在心里挖个洞,说给自己听。 我说,你看,我对自己说,你终于遇见了她,在这人潮人海中。 去年情人节前一天,我写了一夜的字,断断续续,写了删,删了写,有时人要想表达自己是件很困难的事,比想象的要艰难得多。我以为是写给她的,后来才明白原来是写给自己的。 什么是难过?是当你把自己内心深处的连你自己都不曾发觉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东西捧出来,它那么弱,那么真,那么微乎其微,那么不堪一击,承不住一点重量,受不得一丝炎凉,你捧着它无处安放,你看着它不由自己,只能等着任由得它一点一点扭曲变形,我听了那么多音乐看了那么多电影读了那么多书明白那么多的道理,那些本以为足以抵抗整个世界的方式,那些个自鸣得意,那些个玩世不恭,那些个自欺欺人,那些岁月中自己一点一点在心中搭建起的所谓自我,生在自己手上砸了个粉碎。 这些个自哀,这些个自怜,这些个自伤,这些个自厌,一次次推翻又一次次重来,心中无限拧巴解不开,无限沮丧恨不能一头撞死石碑上刻八个大字下辈子再他妈的不做人了。 你终于明白了这种难过,这才想起自己的那些任性,那些决绝,那些荒唐,那些过错,那些曾被自己伤害过的人,什么才是难过?蓦然回首,唯有无力挽回的深深歉意,无数的对不起涌上心头难以自抑。 你终于体会了这种难过,你看,《千与千寻》无脸怪陪千寻乘车那一段,初看时不明所以,现在才多少能体会那种无奈的温存,你看,有些人出现了,却与你无关,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会如此难过,你怎么说,怎么做,怎么不过一个错,你所能做的,也只是默默陪她走一段旅程,然后默默离开。 母亲住院期间,我在病房陪床,夜深,我困得东倒西歪,倚着走廊,双眼模糊看窗外灯火阑珊,思绪纷乱,光影交错,脑海中不时浮现出这座生我养我,我几乎从未离开,却又未曾真正留意过的城市。那些面目全非的街道房宇,那些不知去向的人来人往,那么多影像从我眼前掠去,那么多话语从我耳边划过,无情无迹,无边无息。 原来这世界真的寂寞如此。 你看这些繁华万千,你看这些沧桑瞬变,你看这些光怪陆离,你看这些天真烂漫,你看这世上的灯火一盏盏点亮熄灭,你听这些口不择言,你听这些信誓旦旦,你听这些油腔滑调,你听这些纠断撕缠,你听这心中的脆弱一声声破碎怦动。 我是多想看清这个世界,又是多想看清自己。 人生这条路怎么会这么难走?怎么会有那么多问题找不到答案。 到底什么是好,什么才是坏,为何总是不能长大,为何总是不辨真假。 一个人究竟要重拾多少心碎,要经受多少,学会多少,改变多少,铭记多少,忘却多少,要如何承受命运的轻重,才能平淡地度过此生? 每当这种夜深人静的无力难眠时刻,总会把《黑梦》翻出来听,这么些年,这么些个夜晚,反反复复,一遍一遍,在那么多独自一人的寂寞时刻,还好有你的歌声陪伴,抚平这心中的不安与伤痛,若没有你的歌声,自己该会有多么害怕,若没有你的歌声,又该会是多么的寂寞。 有时想,这世界终究待我不薄,给我这欢喜,又给我这苦涩,给我这美好,又给我这痛楚,给我了这么多的忧愁,又给了我这么多的感怀。 当有人拍着我的肩膀,给我描绘波澜壮阔的未来,最新的一拨兄弟搂着我的肩膀说走,带你去看看这花花世界,我多少还有些心潮澎湃。 二十岁时,从未想过自己遥不可及的三十岁会是什么样,所谓理想,也不过是模棱两可的夸夸其谈,晃然间三十而立,前方又是新的十年,十年后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是会坚强,还是会怯弱,是会温存,还是会冷漠?我多怕自己会有所改变,又多怕自己永不改变。 或许人生真的只有走到终点的那一刻,所有的困惑才会豁然开朗,一路走过,或许才知道原来山是假的,水也是假的,路是假的,人是假的,言语也是假的,人生一世终逃不过错觉一场,又或许一路走来,遇到什么,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并不重要,只要这心中的感受是真的,只要这心是真的,我对自己说,有一天你要写一个故事,要为这世上所有千疮百孔的小心灵寻找个归宿,为这世上所有无可奈何的小生命寻求个解脱。 若有一天我把这个自己忘了,就请这个世界也将我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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