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乐评 · · · ( 16篇 )
枪击萨克斯
初听Steve Lacy的这张《Shots》的时候,联想到的是法国新浪潮旗手特吕弗的著名电影作品《射杀钢琴师》,黑白胶片的犀利风景里,人物面庞模糊,一个是底层酒吧里的低八度钢琴手,一个在沦陷的异域情怀里吹一支高音管,同样的B级片套路,同样是总有神来之笔;暗影斑驳疏离,浮香游动,处处是陷阱,但又怎奈得心绪轻盈,万...(3回应)
初听Steve Lacy的这张《Shots》的时候,联想到的是法国新浪潮旗手特吕弗的著名电影作品《射杀钢琴师》,黑白胶片的犀利风景里,人物面庞模糊,一个是底层酒吧里的低八度钢琴手,一个在沦陷的异域情怀里吹一支高音管,同样的B级片套路,同样是总有神来之笔;暗影斑驳疏离,浮香游动,处处是陷阱,但又怎奈得心绪轻盈,万人如海一身藏。 在自由爵士的英雄谱上,Steve Lacy的位置总让人心有不甘:论开拓进取另辟蹊径,他不抵Ornette Coleman火辣前冲;论音色的考究和融合性,他不抵Pharoah Sanders的世界情怀;论能量充沛,他也不像Albert Ayler般雄浑激荡。他的特别之处在于:由始至终,他的吹奏里都闪耀着智慧的光芒,章句间的起承转合总是恰到好处,每首曲子里都有意外的惊喜。并且,在技术上他也无懈可击,毕竟这世上能吹出四个八度音的乐手泛泛无几。 Steve Lacy演奏传统爵士乐的时候,并不带着陈旧的地域观念;跟人合奏自由爵士的时候,又总能在险处超脱,淡妆浓抹,推己及人。高音萨克斯的领域里,除了他,恐怕再也没有其他人可达这般潇洒自如的境界。 《Shots》在法国巴黎录制,于1977年首次出版,可以说,这张专辑预示了他在80年代井喷式的创作。Steve Lacy自幼学习钢琴,曾在Dixieland Jazz风格的大乐团里摸爬滚打数年,后来因缘际会,得以与著名钢琴手Cecil Taylor、Gil Evans等人合作,思维和技术日渐精湛,为日后的演奏生涯打下良好基础。《Shots》是他与日本传统打击乐手Masa Kwate的合作,共分八轨,每首曲子都是短小精悍,最长的不过七分钟,却能让人一直开怀荡漾。这张专辑里,Steve Lacy的吹奏如同坚定的陈诉,技法娴熟,逻辑明晰;Masa Kwate的表现也十分突出,收放自如,基本是在克制地迎合着萨克斯的声音,身未动心已远。乐器之间的对话极其精彩,展现了两人相当高的音乐素养。在《Moms》和《Pops》两首曲子里,无限往复的Loop,精彩的回旋跳转,让人慨叹不已。在若有若无的打击乐的映衬下,Steve Lacy独创的音乐语法得以完整体现,无论是节奏还是瞬时变调的旋律,都足够凛冽霸道。比之前顽固的标准曲玩得轻松,比之后错乱的自由爵士要内敛,这次,Steve Lacy的演奏变成了一种可以杀光脑细胞的益智游戏。 当然,专辑里还有他的另一面,比如在《The Wire》里,那把萨克斯尖锐嚣张,在高音区域持续上行,细密震颤,吹弹可破。《Shots》的美妙之处还在于,这张作品融入东方与西方两种不同的思维,枝叶错综庞杂,从而营造出了一番幽深、晦涩的阴阳意境。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张专辑的《The Kiss》这首曲子里,Steve Lacy的妻子、瑞士爵士名伶Irene Aebi倾情加盟,负责人声和小提琴部分,这对夫妻的合作古怪而优雅,小提琴与萨克斯相互缠绕,纵横交汇,酣畅淋漓。 ———————《OPEN》杂志四月稿———————
凌晨四点,不早不晚
一月里,回到北方,守望冷却的焰火,诋毁土地,奉承心灵,榨干不省人事的魂。不再新鲜的万晓利,抛掉叙事规则和平民酒客情怀,坐化成最偏执的吹丧手。 偏执一点又如何?反正他已经成了海魂衫的代言人,羞耻地躺在发了霉的祝福里,在酒杯里飞,在诗歌里打转,人微言轻,还得假装高兴。这次的以静制动、沉潜一搏,与其...(21回应)
一月里,回到北方,守望冷却的焰火,诋毁土地,奉承心灵,榨干不省人事的魂。不再新鲜的万晓利,抛掉叙事规则和平民酒客情怀,坐化成最偏执的吹丧手。 偏执一点又如何?反正他已经成了海魂衫的代言人,羞耻地躺在发了霉的祝福里,在酒杯里飞,在诗歌里打转,人微言轻,还得假装高兴。这次的以静制动、沉潜一搏,与其说是转型,不如说是厌倦朴直、厌倦新时代里的市井獠牙,从而轻信谶言,关掉台灯,自塑佛龛,化吉为凶。 前路曲折,复兴何其艰难。不妨空运一份说明书,搅拌自己的血和肉,砸翻爱人和镣铐,自斟自饮,来来来,先干为敬。对着沸酒掏心窝子,跟着禅疯子学打坐。颠覆谈不上,抑郁也是爱。 之前的万晓利,更多的是在展示他质朴的底层情怀,并以此为阵,创作了一批旋律简单好听、歌词幽默讽刺的现实主义小品。这些作品不肩负严肃的道义,不倾诉凄风苦雨,态度轻松自由、平易近人,因此获得了稳定的声誉。万晓利曾有两张专辑问世:现场专辑《走过来走过去》简单恣意,基本上展现了民间艺人的机智与保守,情绪热烈;录音室作品《这一切没有想象得那么糟》开始深沉,但含蓄得些过火,匠气犹在,拘谨难免。 新作《北方的北方》里,万晓利舒一口长长的气,缓下几个节拍,消化了西方的形式和技巧,彻底告别城市抒情运动,决绝地跃进,堕成弥散的黑暗。整张专辑的情绪由低处开始上升,由晦暗直飞明朗,但始终克制。 专辑里的吉他演奏狭长稳健,连成一道飞泻而下的古典锁链,缀以音效辅佐过渡,手法冷冽从容。至此,狭义层面上的都市民谣已成为过去式,蛮横地掠夺心智、撷英取长的短工,只身奔赴聪明人的天下。清脆的八音盒,沉重的心脏叹息,可为此明证。歌词上来讲,诗歌化这一说法未免言重,它更像是集合了奥匈帝国史诗、九十年代抒情格律、现实派童谣特色的加工品,一把受了加持的魔杖,声声错愕;世俗生活的静谧安宁,英雄的纵横历练,这些主题经久不衰,却也略显空洞匮乏,内敛中偶有错乱。人声依旧阴沉,这是招牌,也是草创期的廉价毒酒,用来抹平瘢痕,扶植心绪。 万晓利的小诗里,曾有过一句:凌晨四点,不早也不晚。在北方的北方,那简直是冬天里最好的时光,此时,黑夜正打算结束煽情,而我将口服烟草,让火酒洞穿心脏,跟溢出的魂击节而叹,给正在翻身的你掖好被角。然后,大富大贵的,不能醒来。 ————《OPEN》专栏稿,转载注明出处————
祝你好听
用民谣的长短句,亦或是北京新民谣的苦大仇深来解构小河,显然早已偏离本质,因为这个邯郸人头上有蓝天。 俗到心绪澄明、雅到孤芳自赏的偏执境界里,小河自有一片新天地,并非多重人格的换位演绎,而是化简为繁、举一反三的传统招式的再生。双碟专辑《身份的表演》,一张是录音室的即兴录音,一张是他近年...(6回应)
用民谣的长短句,亦或是北京新民谣的苦大仇深来解构小河,显然早已偏离本质,因为这个邯郸人头上有蓝天。 俗到心绪澄明、雅到孤芳自赏的偏执境界里,小河自有一片新天地,并非多重人格的换位演绎,而是化简为繁、举一反三的传统招式的再生。双碟专辑《身份的表演》,一张是录音室的即兴录音,一张是他近年来现场演出的汇报总结,其意义之重大日后自见分晓。 录音室的反刍探索里,吉他与人声是两柄利器,纯朴枯槁的音色与怪异的发音方式互相缠绕,交替上升。比起大开大合、色彩浓烈的现场,这里的声音更值得品尝。凌乱如羽、细碎如沙的吉他动机,融化了二手布鲁斯的传统、拉丁俱乐部音乐的精华,可又谁都不是,河北丑角喜欢的就是剑走偏锋。以往强烈的戏剧性承启,这里变得更为频繁,甚至化为一瞥泛着艺术性的灵光,照射着来来回回的倒影,映出冰冷的北方幻象。偶尔也会有顺畅、律动性强、可引起官能狂欢的loop出现,只一瞬间便又被消解,让人舍不得回味。盆钵里面装满了鬼叫、喉音、隐隐约约的口技和自我发明的世界语,随取随用,沁人心脾。 一路狂飙到底,这些声音比小河现场那几首过分热情洋溢的民谣小调还要感人,市井的、或者说土产先锋的生活憧憬和音乐能量,让人感同身受,简直可以说是县城穴居青年的强心剂,浑身璀璨,处处是黄金。 相比第一张碟的克制和恰到好处,第二张碟《一个人的交响》则略显满溢,然而这种“满”与如今的现场又有所不同。唱片里的满溢与单调的叠加、重复的转折桥段相关,如今的“满”则意味着大张旗鼓的铺排、新颖大胆的音色和精心设计的舞台效果。由于这张碟是以往数年里小河现场即兴的节选,再加上录音设备本身的损耗和现场氛围的流失,效果难免大打折扣。如能亲临如今小河的现场,便知两者绝不可同日而语,单是对于笔记本的研习运用和现场调度能力,就足以让人惊叹。 当然,也有不少痕迹在里面,比如前卫戏曲的化用、宗教/仪式化的推进手法以及习惯依赖人声拖拽整体情绪的作风,如今的现场也都有所体现。总的来看,若能从个人音乐档案角度审慎地解读这张现场唱片,理应有所斩获。 两张碟完整听下来,小河曲折而又不失风度的即兴道路可窥出一二。在真诚委婉的身体表达与个体音乐经验的斡旋冲锋里,他另辟蹊径,利用独创的新语法,演练出一套超越传统模型的折衷魔术。这在抄袭、效仿蔚然成风的新音乐景观里,显得尤为可贵。 ————《OPEN》专稿,谢绝转载。————













雁出山海间
东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国。少吴孺帝颛顼于此,弃其琴瑟。 ——《山海经》卷九•大荒东经 山无棱,天地合,肉身坠海,性灵游弋。悬崖景深万丈,斯人流连忘返,只待纵身一跃,便可羽化成仙,抑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这一次,李剑鸿把吉他当成爱人,把演奏当成了一场交媾。披荆斩棘,浊浪排空,魂飞天外,尘世里魔怪...(5回应)
东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国。少吴孺帝颛顼于此,弃其琴瑟。 ——《山海经》卷九•大荒东经 山无棱,天地合,肉身坠海,性灵游弋。悬崖景深万丈,斯人流连忘返,只待纵身一跃,便可羽化成仙,抑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这一次,李剑鸿把吉他当成爱人,把演奏当成了一场交媾。披荆斩棘,浊浪排空,魂飞天外,尘世里魔怪纷扰,我们黄泉路上见。 李剑鸿是当下最重要、最活跃的噪音/即兴音乐创作者之一,中国前卫音乐的楷模。多年以来,他始终保持着高质量的音乐输出:《三生石》里的他已经开始倾注血脉,将吉他化为逆戢,穿刺往生,辗转轮回;《鸟》则是他对美学的自我重建,把吉他弹成了古琴,癫僧醉语,点到即止。这次的《山海经》更像是前者的延续之作,敛藏锋芒,向更为幽深的苦难境地迈进,再现迷幻之辉。 戏文里怎么说来着:夜色将阑,晨光欲散。 新专辑《山海经》由日本著名厂牌PSF发行,由生住悦英夫主持的PSF厂牌以挖掘各路迷幻/先锋音乐著称,曾出版过High Rise、高柳昌行、阿部薰等多名顶尖音乐人的作品,影响力不容小觑。如今,他们把目光投向了这位深受灰野敬二、Boris等人影响的中国迷幻音乐先锋。 《山海经》这张专辑分《山经》和《海经》两轨,前一轨爆裂沉稳,后一轨晦暗妖娆,任其放逐四海,均是水准上乘之作。在《山经》里,中低频的铺陈、闪烁由始至终,以极缓的速度逐渐融化,吉他音色犀利狂野,忽而跃居翘楚,凌驾于峭壁之上,李剑鸿招牌式的井喷弹奏法、大面积反馈、延时效果,一一登场,如同裸兽出洞,誓要吞没天地万物。这一轨里,李剑鸿把日式迷幻音乐架构与中国古典神秘主义文化放在一起锻铸,技巧精湛,甚至可以说达到了人琴合一的境界,引人入胜。而在《海经》里,锋芒被进一步钝化,李剑鸿的演奏开始折衷、减速,并变得柔韧起来,弹性十足,有气定神闲之感,而营造出来的氛围却比前一轨更压抑、更致命。偶尔的高频仿佛横生的邪念,在写意的乌云里肆意流淌,让人联想起井上有一的书法作品,白纸上的禅意,墨汁里的噪音,它促狭、生动、有礼有节,招招致人于死地。彼时,凄风苦雨已过,雁出山海间,周身黑羽,斗志昂扬,滴血折翼,向毒日奋力冲刺。 也有几个琐碎的、左顾右盼的音阶段落,以及大段大段的、略显冗长的迷幻回授之音,但却不能称为瑕疵,因为这些抵不过《山海经》里求索问道、负罪潜行的一刹。李剑鸿的美学,在于破坏之后的审慎构建,把肉身嵌入音阶里,以迷幻经文摧毁琴瑟、锻制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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