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兔的音乐

我想，你一定也有過這樣的時候： 你搖搖晃晃坐在車裏——就像我現在這樣，然後突然一首歌——有時候甚至只是其中一段旋律——或者一句歌詞，它們忽然牢牢拉扯住回憶，讓那些隱藏在海馬線之下的記憶潺潺流出，瞬間把你灌醉。 　　 你有過這樣的體驗麽？我想你一定有的。 　　 是的。那時候我大概十二歲——或者十三歲？ 手裏捏著一盒他的卡帶，九塊八。是幾天沒有吃的早餐，也可能是一本子虛烏有的參考書。裏面有已經被揉皺的歌詞本。張信哲就一臉無辜的看著我。面目清澈。 　　 在一個十三歲的姑娘眼裏，“張信哲”這個名字大概等同於：溫柔、體貼、癡情、乾淨和紳士。 恰恰這些形容詞對於她來講是致命的、充滿蠱惑力量的。 　　 那時候我已經漸漸顯現出在數學上的力不從心和內心裏的不安定。 我對歌詞的挑剔遠勝於旋律。 我給我喜歡的一個男小朋友寫信，裏面用了許許多多從小歌詞本裏摘錄下來的內容——來表達我熱烈的、不明所以的感情。 　　 當他有意對我甜甜一笑，我就迫不及待告訴他： “就算你讓世界變得荒涼，我也不後悔為你墜入情網” 當他暗示沒有太多錢為我買禮物時候，我寫信同他講： “以為誰都偷不走我擁有的女人，我能給你一切毫無疑問，怎麼我不知道你會對戒指認真” 　　 這都是真的。請你不要笑。真的，是真的。 我每天都給我的小男朋友寫情信。 我一寫就是一年。後來同學們老師們都知道了這件事， 但沒有人笑話我。大家都爭著去看那些信。 我們的語文老師甚至對全班講：就是因為我每天寫信，語文才能考這樣高的分數。 這些都是真的。 　　 一年半之後，我與我的小男朋友分了手。 那時候我的數學與物理成績已經變得很糟。我每天毫無精神。只覺得一顆心有著與那個年紀不相稱的疲倦。我以為我不會再喜歡上任何一個人了。 哼，你又笑了。真討厭。請你不要笑。 當我們還年紀輕的時候，總會在感情裏撂狠話，總以為這一生再也無法用力愛了。 　　 我曾經有一個藍色的WALKMAN，我反反復複播放一首歌曲。 “連爭吵那麼細心，說錯不在我，都是你的問題......請傷透我的心，傷到不留一點餘地，讓我愛你愛得累了之後，能學會對你絕情” 這樣的歌詞今天看來不合時宜的有點可笑， 可是，那時候，他就是用自己的聲音陪我挨過一場又一場夜不能寐。 　　 你乏了麽？是不是想睡了？ 後來？呵，後來，張信哲又發行了<信仰>。 　　 藍色的封套。他在湖邊拉小提琴。 幾年前我在KTV裏唱歌，看到了他<信仰>的MV，他就一個人，站在湖邊，閉著眼，沉醉在自己的世界裏。 我突然察覺到內心有一股很強烈的東西在湧動，當時我並不曉得是什麼，但今天，我想，我有點明白了。那是時間——一種屬於你自己的時間。 他開始用更理智與哲學的方式來詮釋成年人世界裏的愛情。 　　 愛讓人堅強，讓人虛弱，讓人受折磨。 有人心痛剛過換個人又卿卿我我， 有人很想看破拒絕再說愛你愛我。 你呢？你是哪一類人？ 　　 再後來？呵，你是個喜歡問“後來”的傢伙。 後來，我們告別了卡帶時代，又更加迅疾的告別了CD時代，我們從網路上DOWNLOAD音樂。也不會再對照著被揉碎的歌詞本來練習歌詞。 長久長久沒有張信哲的消息。就好像長久長久沒有我的小男朋友的消息。 本來也並不算他的死忠粉絲。很奇怪，這麼大以來，我真的鮮有迷戀過什麼偶像。 這幾年偶爾也從廣播裏電視裏聽到他的歌。 他的聲音是有些變了——儘管仍帶著那種細細尖尖的味道，但卻刻意和失去了那種溫柔。 歌詞，到底是沒有辦法與從前相比了。仍是情愛與悲喜，卻再也不是那種意味了。現在的歌詞，總是帶著些戲謔和功利。 　　 就在去年，從電視上看到他。 前額的頭髮燙卷了，穿著豔色的西服，古怪的造型，皮膚倒仍然很好，但眼角也有皺紋了。 我突然就明白了—— 十四歲姑娘眼裏心裏的王子已經變成了怪叔叔。 我不忍心再看，他的新歌也沒有再聽， 扭頻道，將時間和記憶甩在腦後。 　　 如果不是剛才在車裏聽到他的歌，恐怕我很難有那樣多的感觸。 剛才的歌裏唱“我們再也回不去了，對不對？” 一瞬間，我就覺得自己的記憶緩緩流淌出來，靜靜的，靜靜地，將我湮沒。 關於從前，十四歲時候愛過的第一個人，第一場親吻，第一個無法入眠的夜，以及後來許許多多漸漸明白與領悟的道理，就在那一段旋律裏緩緩流淌。 　　 你有過這樣的感觸嗎？ 　　 時間飛了，王子也會變老的。 我們的心呢？ 你知道我最自豪的是什麼嗎？ 我十七歲的靈魂仍然住在我的身體裏。 我仍然可以勇敢的去愛一個人，我仍然毫不懷疑愛情，我仍然包有童真和對這個世界的好奇，我仍然對生活充滿熱愛。 　　 我們下車了。 把音樂關了吧。 這趟旅行，讓我覺得很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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