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鹇的音乐

那年我16岁，正读初三，我在一家音像店买到这盘盗版CD，反复听。附赠歌词印刷糟糕，要么两个单词连在一起，要么拼写错误，或者只有前半部分。 现在想想，即使歌词都是正确的，我那时也只能看得半懂不懂。那时我只是一个骄傲的少年，只会用生硬的线条，潦草地描摹教室外的世界。 现在想想只会笑笑，没有嘲讽，也没有赞许。 那个干燥无雨夏天，一切似乎都很容易。 我埋头学习，每天想的就是要考上那所理想的高中。上政治课的时候，躲避着老师的目光，在课桌的缝隙里，把前桌女生的手握住。 木框窗外的落羽杉那么浓密，我总是在午睡醒来后，盯着它们发呆。 那时我觉得生活是那么无聊，每天在宿舍的木板床上，被起床铃声吵醒，然后开始新的重复的一天。我绝不会想到，日后我会在一个百无聊赖的晚上，在一个离家几百公里的地方，在又一阵倒春寒里，怀念那段单纯的时光。 为什么要有记忆让我们徒增感伤。既然往事已堕入黑暗，再给我们蜡烛，又能凭此找到什么。为什么在大部分的爱里，不是你伤害别人，就是别人伤害你。 那时我觉得Hey Jude里面一句歌词很奇怪：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better.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那句歌词。 朱迪，去找一首悲伤的歌，试着开心点地唱。 不管是襁褓中的婴儿，还是懵懂的少年，最后都不得不学会这么做。 因为几乎所有人的理想最后都会坠落到冰冷的地上，像喝完的空汽水瓶一样摔得粉碎。因为我们爱过的人中没几个会一直留在身边，两条铁轨短暂交叉，旋即分岔开。因为最后我们会发现自己做着不想做的事，说着不想说的话，像是轻飘飘的傀儡，更为可悲的是，婴绕难解的提线却无迹可寻。 原来那么渴望的自由和时间现在已泛滥，直至让我迷茫。原来说出那些豪言壮语的人，自己也不信。原来满怀期待地等到幕布拉开后，上演的是一出无声的哑剧。 后来我整理柜子时又翻出了那张CD。已经蒙上了一层灰。擦拭后才发现，边角已磨损。 没有安全感的人总喜欢保存东西。过时的卡带和CD。读过多遍、不知何时发黄的书籍。早不联系的人写的信。 我们只能自认为把它们留在了身边，我们只能自认为总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我们只能故作豁达的说：随他去吧，Let it be。先尽情沉溺于龌龊而脆弱的享乐再说，就算到最后发现，短暂的欢愉比痛苦更形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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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喜欢的列侬不应该是唱片封面那样的。不应该戴着时髦的墨镜，剪裁精致的衣服，发型做得一丝不苟。看上去就像他圆润的下巴一样，富足而怡然自得。 应该留着长发，下巴尖削。应该眼睛里有一丝悲悯的表情。纯白色的西装穿在身上就像挂在衣架上。你看上去就像耶稣。 但你鼻梁上的眼镜提醒我这只是一个普通人。最后，一颗子弹射杀了你，洋子摘下了你的眼镜，和一杯水一起放在阳台上，拍下了关于你的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背景的纽约高楼林立，像一根根尖锐的芒刺，阴鸷地对抗着废气弥漫的天空。这是你的骷髅地。你再也不能呼吁要做爱不要作战，因为杀戮已经找上了你，嘲笑着你的不自量力，就像铁钉和木十字架找上耶稣。而你试图拯救的人，刚污染完了地狱，又来污染天堂。 现在已经没有人谈论和平与爱。只有洋子，曾和你相通到不需要语言的洋子，把它们挂在心上，或是只挂在嘴上？我们都觉得已经过时。就像那时青春的洋子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干瘪的老妇人，长满皱纹的脸像一袋真空包装食品，像一个没有养分的桔子。 在Image里你唱到：“Imagine no possessions.I wonder if you can."我把这首歌听过多少遍，我深信不疑。直到Neil Young在纪念你遇刺的演唱会上把它改成：“Imagine no possessions.I wonder if I can.” 为什么你要问别人能不能做到，而不问自己我能不能做到，列侬？当每个人都这样问，那么所有人都只能互相指责，和平就只能是相互哄骗的糖果；爱则只能是孔雀间或的开屏，惊艳过后，什么都没变。 所以你的那些理想又是一个乌托邦，又是一个太阳城，又是一个桃花源。死对你也许更好，至少你不用像那些活下来的人一样承受幻灭的痛苦；至少不用在和时间的妥协中被挫去棱角；至少不用看到嬉皮士们纷纷死去，只留下一地的大麻烟蒂和针头。 更何况，只有在死亡面前，我们才是自由的。 我们活着，我们争名夺利，我们背叛别人，又被别人背叛。今天的我们还背叛昨天的自己。我们只考虑今晚的食物和消遣，直到锁栓咔哒一声被拉出。而当房门被推开时，长长的吱呀声会是我们最后听到的。 最甜美的时刻总在梦中才能出现，想象掩盖了太多狰狞的现实。就让有些东西停在纸面上，保存在一首老掉牙的歌里。因为我怀疑，列侬，你写下了这句歌词，但你自己能不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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