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世芳的音乐

按：這是3/30誠品講堂的「搖滾索隱──風流人物與他們的時代 」系列第六堂課的講綱。投影片檔案可至此觀賞、下載： http://www.slideshare.net/honeypie/brian-wilsons-mi-le?type=powerpoint Brian Wilson，不世出的天才，集詞曲、演唱、演奏、編曲、製作、錄音諸般本領於一身，一度在繁花盛開的六○年代中期讓Beatles成為手下敗將。在流行音樂大爆炸的年歲，Brian Wilson以他不可思議的才華隻身探索無人敢於想像的場域，也讓Beach Boys躋身搖滾史最偉大的團體之列。 然而，在Brian Wilson那些充滿陽光與青春幻夢的美好歌詩背後，總懸著惘惘的陰影。他的父親Murry Wilson極為暴虐易怒，動輒對孩子飽以老拳（傳說Brian Wilson左耳是被父親一巴掌打聾的）。當Brian野心漸大，不再滿足於簡單的排行榜暢銷單曲風格，Beach Boys的團員卻未必全數支持這位老大哥，有人覺得Brian是在拿樂團的前途當賭注，風險未免太大。 1966年的Pet Sounds和之後的單曲Good Vibrations被譽為六○年代搖滾黃金時期的顛峰之作，連Paul McCartney都屢次表白Pet Sounds是他生平至愛的專輯，然而，唱片公司和Beach Boys其他成員卻對Brian愈來愈複雜艱深的編曲和錄音，以及愈來愈玄奧的歌詞感覺猶疑：Pet Sounds的歌詞是詞人Tony Asher的作品，而非一向與Brian一塊寫歌的團員Mike Love，於是樂團內部有了焦慮、猜忌和矛盾。 當Beach Boys在1966年遠赴英國展開史上最成功的巡迴演出，老大哥Brian留在洛杉磯製作Beach Boys的下一張作品，他為新專輯命名"SMiLE"，他說，這張專輯將會遠遠超越Pet Sounds，這是一張「獻給上帝的青春期交響樂（a teenage symphony for God）」。Brian和最最頂尖的錄音室樂手合作，以他獨創的工作方式，「把錄音室當成樂器」，用「開放結構」的思維，結合細膩的現場調度、指揮，費盡心思，創造出前無古人的新鮮聲響。當年去錄音室探班的友人，聽到SMiLE的斷簡殘篇，都聲稱這是他們平生僅見最了不起的音樂，遠遠領先彼時樂壇任何自命先驅的同儕。 然而，隨著錄音過程愈來愈複雜艱難，Brian的精神壓力也愈來愈大。和Beatles隔海競爭的焦慮如影隨形，而他又不像 Beatles有Lennon/McCartney這樣的超強搭檔，和George Martin那樣通曉行規、兼容並蓄的偉大製作人。他孤身一人，還得面對團員與唱片公司的白眼。團員結束巡演返美之後，對Brian嘔心瀝血的新作並不領情，Mike Love尤其不喜歡詞人Van Dyke Parks超現實的玄奧詞句，更不喜歡這些幾乎不可能在演唱會舞台上重現的繁複編曲。 焦慮、壓力，加上大量的藥物，使Brian舉止愈來愈怪異。他把客廳的家具全撤走，裝了一個巨大的沙箱，注滿白沙，把史坦威鋼琴放在中間，赤腳踩在沙堆上作曲。他還在家裡裝起一頂帳篷，掛起壁毯，告訴大家以後工作會議都在帳篷開會（結果大家只跑進去抽大麻）。錄製「四元素」組曲中的「火元素」：Miss O'Leary's Cow當天，Brian讓樂手都戴上玩具店買來的消防員頭盔，當他聽說街坊人家失火，他堅信是自己的歌帶來天譴、殃及鄰居，於是這首歌便永遠被放棄了。 1967 年春，Van Dyke Parks受不了團員間緊張的氣氛，更無法忍受自己的歌詞一再遭受質疑，掛冠求去。Brian精神崩潰，入院療養。唱片公司一再延遲發行時間，終於宣布 SMiLE無限期停工，不會出版。一年來經歷85次錄音session、長達好幾公里的母帶，從此不見天日。幾首SMiLE的作品後來陸續出現在 Beach Boys的專輯，但都是重錄版本，面目已和當初設想的大不相同了。 而Brian Wilson，從此墮入長達二十幾年的下坡。自棄、自毀、精神耗弱，情況糟糕的時候，他甚至失去起碼的行為能力。Brian Wilson變成了搖滾史上最被憐惜的落翅天使。SMiLE更變成了史上「最偉大的未完成專輯」、「沒有人聽過的究極經典」。那批從未完工的錄音，變成了搖滾史「聖杯」，所有重度樂迷，在之後的三十多年，都在猜測SMiLE若是做完了，到底會是什麼模樣？ 隨著當初斷簡殘篇的母帶以bootleg形式流出市面，樂迷紛紛用自己的方式組織各式各樣的SMiLE版本，Van Dyke Parks甚至說：SMiLE簡直就是史上第一張「互動專輯」，每個人都有自家心目中的完美版本，每個版本都不一樣。 1993 年，Capitol推出5CD盒裝回顧"Good Vibrations: 30 Years of the Beach Boys"，收錄一批初見天日的SMiLE錄音，掀起樂壇大地震，然而眾所期待的完整版，終究沒有出現。進入二十一世紀，Brian Wilson重新打理好自己，面對群眾，登台巡迴演出Pet Sounds，獲得全球樂迷的熱情迴響，正當大家為他「驅魔成功」歡喜莫名，每在他面前提起SMiLE，Brian卻只會臉色一暗，拒絕再談，或只囁嚅一句「it's inappropriate」。彷彿SMiLE是封印的惡魔之名，一講起那名字，所有的希望與喜樂都會被它吸乾。 2003 年下旬，誰都沒想到Brian竟然決定直接面對這尊魘魅他大半生的惡魔：他決定登台演出全本SMiLE，完成這張37年前被放棄的專輯，他和巡迴樂團 Wondermints的團長Darian Sahanaja合作，一磚一瓦重新組建出整張SMiLE專輯，並且邀來數十年沒見面的原作詞人Van Dyke Parks，把當年沒有完成的部份一起補完。歷史照片中二十出頭、意氣風發的青年，如今已是白髮蒼蒼的老人了。 Brian奮力抵抗那惡魔，幾度瀕臨失敗，屢次考慮取消演出計畫，甚至在排練過程再度精神崩潰、入院療養。然而到了最後，他終於挺了過來。2004年二月，SMiLE在倫敦首演，所有人都以親睹神蹟的口吻描述那令人激動的一夜。之後，SMiLE巡迴世界，他更和樂團一起從頭重錄整張SMiLE、發行專輯，完成了38年前擱置的那樁任務。SMiLE獲得東西南北各門各派媒體樂評一致的滿分評價，誰都沒有想到Brian Wilson竟然能在SMiLE早已被神化到不可思議的傳說高度之後，仍能給出這樣美麗、飽滿、不可方物的經典。整整38年之後，驅魔終於成功。 這原是一則悲傷的故事，最後竟意外地變成了勵志的傳奇。感謝Brian Wilson，以他驚人的才華、毅力和勇氣，讓我們見識了生命無窮的潛能。 播出曲目： Wouldn't It Be Nice? (Pet Sounds, 1966) God Only Knows (vocal tracks only) (Pet Sounds Sessions, 1996) Good Vibrations (1966, tracking session)(Pet Sounds Sessions, 1996) Good Vibrations (1966, stereo backing track)(Pet Sounds Sessions, 1996) Good Vibrations (1966, Single Edition)(Good Vibrations, 1993) Our Prayer (SMiLE sessions, 1966)(Good Vibrations, 1993) Heroes and Villains (sections) (SMiLE sessions, 1966)(Good Vibrations, 1993) Heroes and Villains (intro) (SMiLE sessions, 1966)(Good Vibrations, 1993) Wind Chimes (SMiLE sessions, 1966)(Good Vibrations, 1993) Do You Like Worms (SMiLE sessions, 1966)(Good Vibrations, 1993) Vege-Tables (SMiLE sessions, 1966) (Hawthrone, CA, 2001) VIDEO: Surf's Up (Brian Wilson solo, 1966 CBS "Inside Pop" TV Special, hosted by Leonard Bernstein) (from "Beautiful Dreamer:Brian Wilson and the Story of SMiLE") VIDEO: Our Prayer / Good Vibrations (live at Royal Festival Hall, London, Feb 20, 2004) (from "Beautiful Dreamer:Brian Wilson and the Story of SMiLE") 延伸聆聽： Brian Wilson / Brian Wilson Presents SMiLE (2004) The Beach Boys / Pet Sounds (1966) The Beach Boys / Smiley Smile (1967) The Beach Boys / Good Vibrations: 30 Years of the Beach Boys (boxset) (1993) The Beach Boys / The Pet Sounds Sessions (boxset) (1996) The Beach Boys / Sounds of Summer: The Very Best of the Beach Boys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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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聽這張專輯是高中時買的卡帶，滾石代理的。第一次聽，糊裡糊塗不知道聽了什麼，只覺得又悶又長，於是擱在一旁，改聽Sticky Fingers，馬上進入狀況，於是與這張專輯失之交臂，又過了好幾個月。然後不知怎地再度挖出這張重聽，奇怪，好像有點兒意思了。覺得裡面藏滿了線索，影影綽綽，在向我招手。然而不管怎麼聽，都難以逼近那深邃豐饒的源頭。 於是把卡帶內附的歌詞拿出來研究，發現沒什麼大用，因為錯字太多（我的英文程度多少也是那陣子自己校對歌詞操練出來的），Mick Jagger的聲音又埋在層層疊疊的樂器底下，怎麼聽都聽不真切。但就在一遍一遍反覆聆聽這張專輯的過程裡，它的根鬚就這樣蔓生延伸到我的體內，再也拔脫不去了。 十多年過去，聽這張專輯怕不有上千遍。但仍然不覺得已經通透。每次聽，仍然有新的感受，仍然覺得這是窮畢生之力也聽不完聽不透的作品。這幾個嗑藥嗑昏了頭每天開派對的酒鬼，怎麼可以做出這麼恐怖的音樂呢，但願我知道。 1971年，滾石為了躲避英國政府查稅而跑到法國南部去住。Keith Richards買了一間花園豪宅，有個巨大無朋的地下室。於是他們把地下室改裝成錄音間，以那座現在已經成為錄音史傳奇的Mobile Unit（裝在一輛卡車裡）錄製整張專輯，那輛卡車就停在花園當中。酷熱的夏季，地下室的牆壁不斷淌著蒸汽凝結的水珠，各方閒人日以繼夜來到這幢巨宅探班鬼混，派對從未停止，美酒佳肴當然還有各種各樣的助興藥品，從大麻到海洛英，伸手可得。流浪漢和時尚名流混處一室，性的氣味瀰漫在蔚藍海岸的空氣裡...。 Stones的這張新作完全沒有deadline，他們玩一玩，鬧一鬧，然後鑽進地下室錄音。Mick寫好一首歌，Keef彈一彈和絃，先錄一段demo，然後第二天，鋼琴手Nicky Hopkins或者薩克斯風Jim Price進去試一試不同的編曲，可能Mick Taylor或者Charlie Watts會出出主意，可能他們會換別首歌試試。在這樣閒逸的狀況下，Mick和Keith寫出了一大堆的歌，錄了無數個take，每首歌都有一大堆版本。沒有人知道最後該怎麼收場，就這樣繼續無窮無盡地磨下去。他們反正是自我放逐的一群，正當幹些波希米亞風格的事情。 而Keith Richards的海洛英癮在此時已經根深蒂固，他常常忽然「失蹤」好幾個小時，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去幹嘛了。他常常好幾天不睡覺，然後一躺下來就昏睡四十八小時。許多朋友在燠熱窒悶的地下室錄音間來來去去，各自貢獻了一些聲音，有的用上了，有的沒用。他們的製作人Jimmy Miller把無數層聲音疊了又疊、壓了又壓，使整張Exile On Main Street聽起來就像蒙著一道無法穿透的、窒悶炎熱的霧氣，所有的聲音元素在這一大塊渾沌裡進進出出，浮起沈落，樂器之間彼此漏音，鼓和貝斯經常並不守住固定的節拍，而在走音和偏位的邊緣猛飆亂跑。這一整片聲音，深得望不到底，處處迸散著漫渙的火光。 最後，Mick抱著一大堆的母帶，決定這應該要做成雙專輯。然後他們把帶子送到好萊塢，疊錄了更多的女聲合音和銅管，把原就密密麻麻的音場做得更加滴水不透。1972年，Exile On Main Street正式發行，據Keef說，這個標題就是他們錄製這張專輯時的狀態，一群被放逐的浪子，在大街上。Main Street是無數美國小鎮都會有的一條貫串城區的幹道，往往某條highway進了城就改名叫Main Street，出了城便恢復原名。這部雄渾壯偉的鉅作，正是滾石探索美國音樂集其大成的總驗收－－藍調、鄉村、靈魂、福音，從Gram Parsons教給他們的白人歌謠到國會圖書館留下來的二○年代密西西比田野錄音，Exile On Main Street探索了搖滾樂所從出的美國文化最深邃的靈魂，也替後世樹立了一座絕難攀越的巨碑－－或者該說，一條切進美國音樂古老的心臟地帶的Main Street。 Exile On Main Street剛出版時，媒體一片惡評，有的罵它混音亂七八糟，有的罵它自我耽溺莫名其妙。不過我想，當年開罵的樂評人現在應該都恨不得那些文章被大家忘記。Exile On Main Street，如今大家都同意，是搖滾樂誕生至斯，最值得紀念的扛鼎之作，可能也是滾石最好的一張唱片－－不幸的是，它也是滾石最後一張真正擔得起「偉大」兩字的專輯，結束了他們從1968年起算的輝煌年代。 這張專輯，值得逐曲細細寫評述，加上注釋，寫成一本書。不過我們並沒有那麼多時間，還是先用耳朵聽聽看吧。老話一句，聽搖滾而竟然不識此碟，只能說是你的不幸了。 (2002年舊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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