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柱的音乐

技术上讲，这不是张十全十美的流行音乐专辑，但却是一张传递着新意识形态的摇滚乐作品，因此意义远超乐队处女作。多年之后，后海大鲨鱼的这两张专辑都将成为北京摇滚乐历史文档中的重要页码，第一张将更多用来听，用来兴奋，用来解乏，而这一张则拥有更多可资谈论与思考的材料、更多有能力造成深层次震撼的源码。 《浪潮》表现了一种在我们眼中被称为未来的情境，但那不是未来，那就是我们正在面临的当下。后海大鲨鱼不是在理论的掩护下，有距离地、审视地表现生活中的超现实──审视也不是后海大鲨鱼的强项，他们没有这个能力。他们玩儿的很high，敞开怀抱，感受着风云变色中的冲击波，然后过滤掉这感受中人尽皆知、俯拾皆是的蝇营狗苟，提纯出尚未完全浮出生活水面的超现实肌理，这肌理，就是未来的脉络。他们不是在畅想或幻想，而是向听众提供了一个透镜，一个观看目前生活的方法。 这么打个比方，有些人的血已经有一部分变成了蓝色，但他们还不知道。后海大鲨鱼朝自己一嘴咬下去，双色的血浆喷涌，红色的就让它淌在地上流走，蓝色的那部分装进瓶子里，拿给人们看。这个瓶子就是《浪潮》，蓝血就是他们正在传递的意识形态。 是意识形态，而非所谓态度、面貌、价值观……后面这几个词语都不足以涵盖《浪潮》传达的信息，而《浪潮》传达的信息，最终将形成这几个词语，它们的内容会是崭新的。这张专辑里没有主义和观点，全是透镜之下的生活方式；没有“我认为”，全是“我看到”：奇异霓虹下的城市夜晚靠我们点亮，CBD是浓烟滚滚、弹火纷飞的战场，国贸白领是牙关紧咬的战斗英雄。我有个朋友是红夹克男孩，我看到一个过时的电影明星，我的男友即将变成计算机，我是谁？我是“half a man, half a woman, half a human, half a machine man”。专辑首发的演出中，这几句英文被打在舞台后面的投影幕上，一字一顿，全是大写。 大字“MACHINE”又怎能不让人想到Kraftwerk。但后海大鲨鱼无需冰冷，他们不预言、不反思、也不嘲讽，没什么情不情愿，在把感受弹射给观众听众的同时，也发出了号召。《浪潮》中歌词的主语，大篇幅使用了“我们”；祈使句里则有很多的“let's”和“be a ...”，后者主语缺失，因而与前者一样，面向所有人。他们消解了曾经的个人情绪，带着率先发现新航路的狂热，向一个集体、一个人群喊话，并在《Neo! Man》中提出了“half a human, half a machine man”的纲领，这纲领，将指导Neo-Men的行动。 《Neo! Man》中的这几句英文，就是对“蓝血”意识形态的注解和揭示：人与人的关系，在科学的前行和信息技术变革的作用下，已经开始异变了；无论日常交流方式还是政治或经济关系，它们拥有的历史造就的根基正在崩塌；socialism和capitalism全球杂交，你是工人阶级还是资产阶级？这里的分别将不会比你是更人性化还是更数字化更明显，更重要。connection、explosion、e-ocean……这样的世界已经被后海大鲨鱼展现，他们不是先知，只是更敏锐，他们看到未来，有些忧伤，但总归比大呼小叫的人更为坦然。脱掉旧时代的壳吧，30年前，Kraftwerk煞费苦心，穿上红衬衫，打上黑领带，为人类传递概念；而再过30年，还有谁在乎“Man-Machine”和“Machine Man”的区别？ 尽管几乎成为人群前的喊话者，但后海大鲨鱼应该没有多么强烈的主观故意与自发性。他们是摇滚乐队，是不到30岁的城市青年，“表达”在其心中的重要性，应该强于获得认同。同名歌曲《浪潮》就是蓝血瓶之中混入的一抹红血丝：“我听见那些呼喊，人们欢呼，穿过隧道”，可是，“我要──跳出这洪流”。此刻付菡的声音悲伤难抑，长时间的谐波在人声背后铺陈，洪流滚滚，根本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金属管样的音色强硬地指向最后的结语，“向着那未知的时代去远行”，歌者无可奈何，淡出的结尾具象式地表达了“远行”，听者的无奈更甚。 专辑最后一首《银河歌谣》，如果在三年前出现，就又是一首《月亮上的人儿啊》。但在此时，面对几乎相同的情感，付菡的表达却变得无力，那是种“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说不出口”的感觉，只能感到“多么神秘”，最后无语凝噎，“我们的眼泪却掉下来”。这眼泪有一部分是为“青春和恋爱”而落，但更多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终将失去用红血者的方式描摹生命的能力。 这张《浪潮》，无论是语音的效果还是合成器音色的处理，后海大鲨鱼都使用了相较第一张专辑更硬核的电声，曹璞领衔的rock n' roll元素与之有所衔接之后，让这张专辑感觉并没有那么冷。但旋律显然不走优美一路，第一张专辑的歌迷对《浪潮》表达的内核有所感受之前，自然会觉得怪、硌、不好接受、“不好听”，因此，这不是一张完美的流行乐专辑。 不过，听众应该知道，在音乐制作水准上，这张专辑要远胜第一张，有更高的原创性，也有一些地方相当可圈可点。《Neo! Man》中对主唱高分贝尖叫的处理，表达了与机器交战中人性受到的压力，也降低了高频音对听众的刺激；把人声藏在音乐层之后，制造了人性被机器性压制的效果（机器人即使尖叫，也应该是装在铁盒子里的）。此外，人声旋律别扭的《Comxxpuda》，用丰富的和声缓解了过于怪诞的张力，最后结尾的唯一一句中文“计算机”，将人声音色电气化，但除掉了电乐伴奏，只留下干净人声，突然而至，又合情合理，可称点睛一笔。 听了一遍《浪潮》，觉得没第一张好听，这是正常的。《Queen Sea Big Shark》是一张悦耳的流行情歌集，而《浪潮》是一部有分量的摇滚乐作品。乐队从我们今天的血液里，直接挖出了下一个时代的时代精神。后海大鲨鱼在这张专辑里的表达，超过你的预期，超过我的预期，恐怕也超过乐队自己的预期，他们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做出了一个什么样的东西。不必说大话，我们拭目以待，看历史会给它什么样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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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方是个认真勤奋的唱作人，但欠风格化是限制她的最大问题。在这张《哼一首歌 等日落》中，独立流行的种种窠臼纷至沓来，杂糅、平淡、缺乏一致性，偶得的几个亮点也独木难支，深陷重围，被湮没在滥调的抒情之中。开场《觉醒》的王菲式唱腔、窦唯式词法，中段《我是认真的》里的朴树情怀、《门》的张悬式和弦——曹方令人想起太多其他歌手。他们被想到，是因为他们比曹方更具风格，而非相反。 曹方的才情不足以傲世，不过信手拈来的几个小段也能点起一片涟漪，“童年，光脚数清晨”及和声、作为标题的“哼一首歌，等日落”都算佳作。整体出现的音乐作品中，《信》的立意最为跳脱，四段歌词，两次重复，无拙劣铺垫与人工高潮，编曲洗尽铅华，开头的实地采样录音和间奏并结尾的大提琴、歌手的感情收放都恰到好处。与此相对，《快乐颂》的虚幻自得就显得有些做作，《四季天》斧凿出一片流畅而陈旧无味的忧伤，起码在同题作文上输给了她的台湾同行戴佩妮。 《华丽的冒险》大卖之时，她被称为“内地陈绮贞”，《宝贝》巷陌相闻的日子，她被称为“内地张悬”，这令曹方的支持者光火不已。但制作团队应该反思，“曹方”两个字不断地被注解，被比较描述，被成为附庸，或许不只是因为媒体写手的想像力匮乏。曹方应该是有她的核心特质的，本张专辑中一再出现的“勇敢”、“骄傲”、“毅然的”、“I'll be brave”等词句中，可见歌手明显的自我励志倾向，除了拍立得、剪影照片、手写絮语这类独立流行乐的易用标签，是否可以自此挖掘她的与众不同之处？相比呆坐在死水一潭的小圈子听众中自赏，主动突围应该是面临瓶颈时更为明智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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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早前就曾许过石磊，为MicroMu网站的“每一首伟大的中文歌”栏目写一篇文章，可是直到石磊去职赋闲，我也没想起来自己可以写、有资格写哪一首，这个事一直压在心底。直到今天，2010年初深冬的晚上，我穿过回家前的最后一个人行横道，双脚踩在堆积的脏雪中，身旁站着三四个与我一样憔悴疲倦、但未形于色的路人，等待辆辆轿车驶过，耳机中万能青年旅店《秦皇岛》的第二声小号骤然响起，背景里的听众大声喝彩，我的喉头哽住，眼眶一下子被泪水溢满，眼前所有的灯都模糊成了花状，右半边身子从头麻到脚，脑中一片空白。哆哆嗦嗦走到家，吃完饭，在沙发上抽烟愣神，想起来，用家里的功放又放了一遍这首歌，这次没有了那种感觉，但我知道，我可以为这个或许已不再继续的栏目写点什么了。 万青没有出过一张正式的专辑，我听的《秦皇岛》是包含在网友制作的名为《万能青年旅店@MAO》的bootleg中的版本，录制于2007年6月28日，长度12分04秒。这首歌的起始，吉他和鼓用传统的后摇滚格式勾勒出旋律，我愿意将这段旋律理解为对海浪的描绘。伴随着现场听众谈话、说笑的嗡嗡声，海浪声持续到2分22秒，第一声小号高亢地响起，听众也顺从地给出了第一次欢呼，董亚千唱出：“站在能分割世界的桥，还是看不清……”他的声音犹疑、疏远、欲言又止，似乎不确定自己是否该发出这样的疑问，一声叹息般的间隔后，他又描述道：“住在我心里孤独的，孤独的海怪，痛苦之王，开始厌倦，深海的光，停滞的海浪……” “还是看不清”和“究竟是什么”的困惑中，小号不为人注意地进入了海浪，低低高高，一咏三叹，嬉戏耍闹。至8分钟处，海浪停止了自音乐开始以来就一直进行着的拍打，3秒钟的长延时，它退去，似乎在暗示灾难来临般，一切变得静谧。8分03秒到了，就是那个第二声小号，它比前一次更加高亢、勇敢而无畏惧，乐队的金铁交击声中，观众从喝彩到一片肃然，当董亚千唱到“骄傲的，骄傲的，灭亡”时，有人高喊了一声好，我却只觉心中万千早已埋葬的沉渣再次泛起，困兽犹斗的委屈、被生活磨平的志向、深深掩藏的锋芒，它们全都露出了头，被惊呆，而后呐喊，我成为全部过去的我的总和，跃出层云，元神出窍。 我第一次听这首歌的时候，眼泪就几乎夺眶而出，在不久前的MAO跨年演出中，万青演完这首歌时，我根本无法在演出间里站稳。我就是秦皇岛人，不知这个属性对我感受这一首歌起着怎样隐秘的影响，也不知道湿润的眼睛里藏没藏着一丝半缕类似乡愁的东西。我见过网络上无数被《秦皇岛》感动的人，可是又不敢确信，他们是否也感受到了与我一样的东西？我经常想，乐队创作这一首歌时面对着的那片海，自己一定无数次地面对过，可是这首歌里包含的又不只是海，它不叫《海怪》，不叫《黑暗的心》，不叫《骄傲的灭亡》，而叫《秦皇岛》，因为它抒写的是地球上这个渺小普通的板块与生俱来的气质，不是浩淼烟波催生的诗人自己的表达欲迸发，而是一个有一丝血脉遗留于此地的摇滚乐手，为脚下的土地所唱的哀歌。 秦皇岛只是一个普通的河北省城市，300万市民生长于斯，市政府告示、市新闻播报，小区管道漏水、初中生不得择校，城管暴力执法引民愤、为奥运扮靓街道，买菜洗衣搓麻、中午饭必须吃饱。这里的老百姓同时误解着比它大和比它小的城市，比它清晰和比它难懂的远方，但我能感受，抽离掉所有的绿化带与城市雕塑、地产广告与烂尾楼，这是中国北方的一个海角，海水千百年击打礁石，与这首歌的起始部分别无二致，那段混乱的小号，是站在今天北戴河海滨空军疗养院的栈桥上唯一可能的内心写照。我不知道作为石家庄人的姬赓和董亚千，在秦皇岛用了多久写出这首歌，作为听者的我只能知道，它描摹了这片土地和海洋的荒凉与冷峻，它发现了这片被装扮成避暑胜地的外表下掩藏的黑暗之心，它令我得知我和这片土地与海洋的联系，它比很多在这里生长了一辈子的人都更懂秦皇岛，它让我心中的秦皇岛从此永远灯火杳然，浊浪怒号。 我不能武断地说这是万能青年旅店的巅峰之作，“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可能更加剧烈地震撼了另外一些人，但是，对于一位可能存在的、生命掷于这个无所绝望亦无可希望的小城的人，万能青年旅店打碎了挡在土地与双脚间的厚厚柏油，穿越肺腑，直取眉心。当我再回到秦皇岛，眼中所见的那些建筑与街道将空余其名——或者笼统地称之为“家”好了，开开车，兜兜风，去超市买点东西，回家与父母谈笑风生，不论家在哪都应如此怡然。我心中实在的“秦皇岛”三字，今后只存在于万能青年旅店那一抹撕人心肺的小号声中。属于我家乡的一些东西，竟被这个外来的乐队输进我的血液，淌入心脏，身殁之前，再不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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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来自06年建组的西安乐队的一张短小犀利的专辑，两长四短六声鸣哨打响头曲《Fuzz》，可谓先声夺人，进行曲式开场过后，车库摇滚的吉他和鼓带来第一句歌词，旋律奇特入耳，脱口而出，如宣言般坚定。难能的是，全长不到30分钟的8首歌中，每首都有如是亮点。 没有慢热感，第二曲到第六曲是结构上相对的高潮。《My Sir》是首情歌，迅速进入主题并完成后，插入15秒的器乐间奏作为铺垫，0分50秒处，急促的高音量合奏和紧张演唱到来，迅即收声，跟随而至又是人声突出的低唱，前后对比错落有致，20秒的时间，干净利落地处理了一首两分半歌曲的华彩部分，及至尾声突然而至的柔情，既出人意料又合情合理。《The Earthquake》和《The Underground Dancing Rules》是极有煽动力的两曲，适合高喊的“I don't care”和“Hey!”直接指向高情绪现场；《Your Song》的吉他和男女轮唱非常悦耳，后半部冷峻女声在结束高潮部分的同时，连接最后两首歌曲《Everyday New Beat》和《He Gets A Feeling》，它们成为彻夜狂欢后的两针清醒剂。 专辑虽短，却简洁有力，起承转合，五脏俱全。24 Hours唱的是爱情和摇滚生活，与同为女声乐队的Ourself Beside Me相比，音乐并不深奥复杂，艺术上亦无太大野心，属于新时代流行歌曲，做的是心里的音乐，唱的是身边的事，现场为观众而演，至好就在没有浮华编配，朴素自然，落落大方，不急功近利，不弄巧成拙，说来简单，做到却殊为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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