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乐评 · · · ( 8篇 )
张佺,让我们下次见!
我认识张佺,已经是野孩子很久以后的事情。 我记得他在那场演出里一个人安静地唱着《四季歌》,吹起悠扬的口琴来。是那样嘈杂而喧哗的演出现场啊,我本来也不是冲着他去的,在他出场以前多少人撕扯着嗓子喊着他的名字,我对他也还是没有期待的。可是他那样安静地唱着《四季歌》,吹起悠扬的口琴来,礼貌而简单地寒暄...(6回应)
我认识张佺,已经是野孩子很久以后的事情。 我记得他在那场演出里一个人安静地唱着《四季歌》,吹起悠扬的口琴来。是那样嘈杂而喧哗的演出现场啊,我本来也不是冲着他去的,在他出场以前多少人撕扯着嗓子喊着他的名字,我对他也还是没有期待的。可是他那样安静地唱着《四季歌》,吹起悠扬的口琴来,礼貌而简单地寒暄,简单和这热闹打了个招呼,然后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需要和音乐以外的任何人任何事情发生关系。 那是在北京,从云南远道而来的张佺,我没有能听到他唱更多的歌。 我便是这样记住了张佺,记住了他既朴素又干净的声音,这个世界已经太久没有这样的表达方式了,久得以至于我都忘记了上一次,上一次是在什么时候? 后来我辗转到了广州,又在这个城市和他相逢。 那时候我的ipod里已经装满了他的歌,反反复复听了无数次。那一天他却没有唱《四季歌》,没有唱《刮地风》,唱了好多我完全不熟悉的歌,有时候我听不明白那些歌词里的意思,在那个略微有点寂寥的场子里,我前面一动不动地坐着无数个凝滞的背影。但是张佺依然在唱,依然除了唱歌不和现场的人们做过多的交流,他不交流,可是你总觉得你能懂得他,他就是那么简单的一个人,那么简单地抒发着生活,不暴躁,不压抑,不煽情。 彼时我对这个城市充满了空前的陌生感,却因为那场演出,对人生陡然倍感亲切。 这个春天,我依然在听《远行》的这盘合辑,听得有点走火入魔。甚至听到了《游击队之歌》的时候,耳朵里都开始轰隆隆地拉着长鸣。 对这个世界,我们各自有各自的表达方式,也许不一定哪一种就是最好的。但是,在一个复杂的世界里,你看到简单的,总是要羡慕的,因为活得简单的是最善良的,它让你反复审视复杂带给你的乏善可陈。 也许没有了野孩子以后,这么多年来的张佺还是在摸索,摸索一个人的生存之道。也许他还是有那么点不确定,那么点不自信,也许他还不清楚张佺一个人的力量能够有多大。但是我听到的就是这样的张佺,也被这样的张佺所打动,他让我看到简单的力量能够如何直指人心。就好像你总是看到这城市的车水马龙和人潮汹涌,你曾经以为眼花缭乱夜夜笙歌是一种精彩,但是只是某个凌晨也许你突然失眠醒来,看到窗外刚刚明亮起来的天空,你突然对眼下的生活喘不过气,想要回到最初生活过的乡村,你怀念某种原始而贫瘠的生活状态。 当然隔天你还是会投身于这个世界的复杂,但是你却觉得,你好像没有那么茫然了。你突然开始知道,有些什么地方是可以回去的,你还不清楚会以什么方式怎样回去,但是你却坚信无比。 我约张佺做了个简单的采访。他在大理一个公用电话亭里接了我的电话,说起话来还是又直接又朴素,我听到那个歌声里的熟悉的北方腔,不晓得为何有种被击中心脏想要流泪的感觉。 我在想,当一个可以真诚地用“如果我是一个农民”来形容当下的自己的时候,当一个人真的坦然到让我确信他没有任何名利和过高物质追求的时候,当一个人让音乐纯粹得真的只是音乐的时候,我没有理由再掩饰对他的尊敬和向往。 在这个世界上,也许有些事情我们终将一生都无法做到,无论我们内心深处是如何肯定它和坚持它,我们的表象还是无法做到。归结于对生活的妥协也好,归结于自身的弱小也好,我们都无法做到,我们内心深处明白真相,却实在缺乏行动力。但是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能够毫无挣扎地就做到这些你想做到的事情,他们对生活完全没有功利心,自然得好像生活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这个东西一样,关于这样的人,每每远观的时候,你总是要热泪盈眶。 我们的人生还在纠结着如何做减法,不晓得要怎样去完成一步接一步的舍弃,而这个人的人生早就已经最小化。 我隐隐察觉到他身上有着某种这个世界失落已经的珍贵品质,我已经无比肯定,我必将还要纪录他,无论以什么方式。 所以,张佺,我和他们一样静候着你的新专辑,让我们下次见。
什么样的幸福,什么样的伤痛。
许巍新专辑发布会那天,是北京一年之中最好的十月,我从三环一路往五环开外走,渐渐可以看到满街金黄的银杏树,满地落叶。 于是我突然想起来,这个时候W大也该是灿烂无比的样子了吧,那时候我总是只有在刚开学的两个月才肯好好去上课,从十七舍走到教五,是我最喜欢的一条路。而每每到了十月底,站在图书馆门口的时...(82回应)
许巍新专辑发布会那天,是北京一年之中最好的十月,我从三环一路往五环开外走,渐渐可以看到满街金黄的银杏树,满地落叶。 于是我突然想起来,这个时候W大也该是灿烂无比的样子了吧,那时候我总是只有在刚开学的两个月才肯好好去上课,从十七舍走到教五,是我最喜欢的一条路。而每每到了十月底,站在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就总是很恍惚,梧桐和银杏铺天盖地的金黄色,又夹杂着死活不肯老去的斑驳的绿色,简直像童话故事,闪闪发光。 我最后一次看到这样的秋天,也都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许巍新专辑发布会那天,活动久久不开始,我坐在人声嘈杂的现场,屋子里是下午三四点钟最倾其所有的阳光。有咖啡和甜点的香,以及彷佛重放着的,新专辑里的歌。彼时我只记得了那一句:“有些话语,我不说。宁肯融化在风里”,也不过是因为恰到好处地暗喻了我这一阶段的心情而已。 少年故事,这真是一个微妙得不能再微妙的名字,而在大幅海报上那一句“生活会老去,少年不会”,又真是一句勇敢得不能再勇敢的口号了。微妙勇敢到,没有几个少年,敢真的不老。 说真的,这是一张我钟意的专辑,却始终谈不上“很”。 只是,我想,若一些歌能让你记起一些旧事,就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这个早上,我有点无聊,于是便放了这盘专辑了听,再顺手点开了几个朋友的空间和链接,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我虽然乐于在QQ和MSN上看她们的签名变幻,却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和他们交谈,如今好像隔岸观火,而最初,我们原本是在岸的同一边,看尽落花。 时间和阅历唯一教会我的,是逐渐习惯人生中接踵而至的相逢和告别,是逐渐不再伤别离,不再念念不忘,纠结过去。虽然从更换交替的签名中,我能隐隐揣测出他们生活有怎样的变化,风起云涌或是现世安稳,总是漂泊的人恐惧孤寂,而回归的人害怕平庸。我们也曾经站在九月新学期的操场,说着无限明亮而清澈的未来,只是,少年不再,我们不再,而世界上也根本没有,比如流浪这样浪漫的事情。 我就那样看完了他们的日志和签名,关上网页的时候我开始笑,原来我最大的本事,就是把身边的人一个个弄丢,直到冷眼旁观直到杳无音信,而最初明明说好的并不是这样,真的不是这样,而其实自己心里想的也不是这样,根本不是这样。 在那个时候,我们口口声声,以亲爱的相称,以为这一辈子,都是我们。 恰好刚刚我听到的,又是这一首,《我们》。 “我多么想告诉你,在这些奇妙的音符里,我听到善良的诗句,一个光明的世界。” 我多么想告诉你们,我今天看到了怎样的故事发生,就好像那时候秋天的奥场,我们总是坐在那里说话,你说你想起来凯旋门前的广场,我眼前却只有大片的黑暗。 “世界已过去多少年,如今的你又在哪里,经历着什么样的故事,什么样的幸福,伤痛。” 有一个姑娘,在那个考试最繁忙的冬天,我们每天都要看一部电影,笑到抽筋岔气。我记得她最喜欢《麦兜的故事》,而我今天除了依然能够把那几个冷笑话翻来覆去讲上好几遍,别的统统没有印象。我看到她新写的日记,题目就叫“麦兜变了”,看得我有一点难过,关于感情的话题我们曾经说得最多最多,我都不晓得她是不是还记得当初我如何信誓旦旦死缠烂打地要在她结婚的时候做伴娘,只是我们都不会料到前方会出现什么,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总是要像个战士一样面对感情中层出不穷的问题,所以我决心再不宣战。只是她们,依然苦苦,苦苦挣扎,前一秒还在微笑,后一秒泪如雨下。 于是我忍不住要给她留言,我说:“呐,你还记得么?《麦兜的故事》,是我们俩一起看的。我直到现在都记得,那时候你看得是多么欣喜若狂,如见珍宝。”我并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我一贯保持了沉默什么也不问,因为问了也没有用,我只是想她也许还记得,就像看到一部好电影,每一段感情也是一样,最初的时候总是欣喜。那么后来呢,欣喜呢? 她说:“亲爱的,那确实,我们一起看的原声版的《麦兜故事》,还是在雨天晚上,关了大灯,我们笑疯了。” 亲爱的,是你的话,还是许巍的歌,让我一瞬间红了眼眶。我们身边各自有人,还有人能陪我们看《麦兜的故事》,还有人能陪我们度过雨天的黑暗夜晚,还有人和我们一起笑疯子了,可是亲爱的,一模一样的晚上,一模一样的心情,怕是再也无二了。 亲爱的,我们再也不能悲喜与共,但是亲爱的,如今我想起从前,我多么希望,你依然快乐大于悲伤,依然那样坚强,特立独行。 我听他唱歌,想起了许多从前的事,从前并不觉得美好的事,至今也依然觉得不美好。但是知道可以微笑来看它,笑着说那些少年还在那里,虽然今天不再日日夜夜。 我不晓得你是不是和我一样,弄丢了好多好多人。虽然这样的结局并非出自自己的本心,但是人生就是这样安排的。看到他们在挣扎我有一些难过,但是我知道这是我们告别了以后各自要走的路,各自的一意孤行和始料不及,所以既然是这样的话,难过也就不是必须的了,所以既然是这样的话,我就还是心怀侥幸地想:有那么一天,我一定可以在他们某个幸福的时刻对他们说——我早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因为你曾经是我那么喜欢的朋友。 我弄丢的那些人。 我某个年龄最好的朋友,我最喜欢的人,以及我最好朋友最喜欢的人。如果我们曾经是四个人,而到了今天各自的完整,那每一个四分之一的完整,你们曾经是我那么喜欢的朋友。 我为时最常的蓝颜知己,或者你是我唯一的蓝颜知己而不是哥们,你给我写的每一封信,以及我每次失恋都要找你发泄的坏脾气,如果你曾经说过我们永不永不分离,那即使我今天再也不试图把你找回来,你也曾经是我那么喜欢的朋友。 我某个年龄朝夕相处的一群人,坐在我后桌的女生,被我叫做姐姐的人,和我一起去偷桂花的人,和我一起偷偷抽烟的人。如果我们曾经是不分彼此,形影不离,如果我们曾经每天天每天打电话和写纸条,那不管人生还相见或者不见,你们曾经是我那么喜欢的朋友。 我某个年龄拼命要和你做好朋友的摩羯座女生,我们一起边吃早餐边晃悠去上课总要迟到的日子,我们像小孩一样一次吵架然后又和好的日子,我们曾经患得患失的日子。如果我们曾经是那么地好得不成样子,那就算我再也没有问过你原谅不原谅,就算我永远没有开口说出一句对不起,你也曾经是我那么喜欢的朋友。 关于你们的,什么样的幸福,什么样的伤痛,我真的再也不知道。 但是,你们给我的温暖感觉,依然在我心。 如果你们一不小心,看到了我写的这些话,这盘专辑,你们都去听听。 我知道,他的声音,你们会懂。 你们会懂,这所有的艰险,皆因你我,不再少年。
我也很想他
刚刚看到首页的文章,提起昨天是孙燕姿的生日。在那个条目的封面上,她是我记得最清楚的样子,最干净的短发,和尚不显突兀的清瘦。每个女人在最好的时候,大抵都差不多吧。 我已经多年不关心她,她的专辑听着听着就扔掉了,后来的歌已经不再让我伤感和呐喊,也渐渐事不关己。我们在成长的过程中,总是丢弃的这样和...(237回应)
刚刚看到首页的文章,提起昨天是孙燕姿的生日。在那个条目的封面上,她是我记得最清楚的样子,最干净的短发,和尚不显突兀的清瘦。每个女人在最好的时候,大抵都差不多吧。 我已经多年不关心她,她的专辑听着听着就扔掉了,后来的歌已经不再让我伤感和呐喊,也渐渐事不关己。我们在成长的过程中,总是丢弃的这样和那样,从来都不知去向。我们总是说自己多么命途多舛,一边说一边埋怨那个矫情得不成样子的内心。 我也是此刻,方才知道她亦情变,这娱乐圈原本就是如此,无论是坚贞的还是多变的,无论是大方的还是遮掩的,原来都一样,谁都一样。 叹息得多了,便是连这举手间,都懒得回头了。 我想起那一年,我给他写信,一周两封,不等回信,又想和他说话。 那时候正是作业最多的时候,各种测试卷和辅导书,甚至连第二天去教室抄作业也是可以的,我要给他写信,常常要把自己写到泪眼模糊才作罢。 那段日子孙燕姿大概是唱了一首《风筝》,我用的是松下那个正方形的金色CD机,反复地听,听一次崩溃一次。 从前我们的哪儿去了,路太远,我忘了。 后来我把这句话写到给他的信里,那日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些什么我都忘记了,我总是会忘记他说过的话,牢牢记得的唯有自己那些死拽着不放的疯狂举动。曾经我以怎样不顾一切的心态去喜欢他,今时今日想起来,才发现我更在意的时候那个少年时候的自己,总是想着完美一些,再完美一些,让一切不真实得就像一个梦。 对了,我就是喜欢活在梦里。 再后来,那封信不久以后,和他交往甚密的姑娘给我打了个电话,我们之间也是好得很。她说,我本不想告诉你,但是他给我看了你写的信,我已经不想眼看你再这样下去,你不要再坚持了,他早就爱上别人了。说出了一个名字,一个我早就料到的,却好多年都不想去面对的名字。 那一年,是2001年,中国申奥成功,我的十六岁。 也是在那一年,我暗自下了决心,双子座的男人,再也不要招惹。 一年后的冬天,她出了著名的《Stefanie同名专辑》,只因为这首著名的《我也很想他》。 我断断续续和他还有联系,去他的学校找他,一起吃饭,然后他送我回家。 每次都是这样,不是什么藕断丝连,不过是连我都心知肚明的例行公事。 多年后我再看小说和电影,每每听到女主角说“不要让我离开你,就算你不喜欢我也没有关系”的时候,总是会在心中骂她一千一万次没有骨气,却真的已经忘记了曾经我也是如何地自欺欺人而不言语。 对于你我来说,都必将会遇到一个这样的男人,不是出于任何性格的问题,只是此起彼伏的必经阶段。我只是不知道,是在那个最用尽全力的时候遭遇比较好,还是日后你们在人生定局明白比较好,我只是不知道,你我的残缺感,为何又都是一样的。 然后又是电话。我最好的闺密,我们已经不在同一个高中,也不在同一个城市。那一天她像个神经病一样给我打了电话,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说她给他表白了。那一刻,我恨不得上帝突然跳出来给我谈一曲狗血的命运交响曲。 她说,其实我比你,更早更早,最先喜欢他。 他说,其实我比你,更久更久,依然喜欢他。 这个我永远都想不明白的三角恋故事,也许是她的心血来潮,是他的置身事外,是我的后知后觉。我便是这样,仓惶割断了他,也坚持讨厌了她,谁都不是我的谁。 如果不仅仅是年少无知,那么你知道吗,当我的整个少女时代,是一场无关背叛的欺哄。 多年后的今天,我和他还是朋友,和她亦还是闺密。 我不和他提起当年的事情,不问他们之间的纠葛,因为我知道,必定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什么都发生不了。 偶尔和她聊起当年的事情,彼此不过一句神经病,我永远是伤疤没好就忘记痛的人,年代那么久远,我们谁都想不起来竟会把这等芝麻绿豆小事当成五雷轰顶。 他早就已经忘记了,她早就已经厌倦了,而我,早就已经不计较了。 三根粗细不同的直线,没有组成一个完整的三角形,而只是在某时某地意外地交了一个点,再然后,谁离谁都好远。 孙燕姿已经再唱不出让我情绪失控的歌曲来,你亦不能。 只是,我在七年后她生日的这一天,再听了这些歌。 已经一晃就到了开奥运的这个夏天,此时我在北京,满大街张灯结彩,不真实感。 我想,就算在七年前的那个时候,我和他与她的挣扎,我原来从来都没有幻想过我要待在这个热闹的城市,也从未想过共他她看一场比赛。 我们自以为受过天大的伤害。却其实自己根本没有资本下太的赌注。 该变的,都已经变了,不该变的,也都已经变了。 不变的是,我听到那一句“我也很想他,我们都一样”的时候,会瞬间回忆起彼此我拿着听筒颤抖的手,和崩溃而出的眼泪汹涌,任何细节,历历在目。 不变的是,在异面直线不再相交的空间里,你我依然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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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火柴划过,如果哀伤涌现
我最讨厌的词。 其中之一是“分享”。 怎么看这个词中间都带有某种伪善的意味,以及一定程度的阴谋论。因为,出于理所当然的私心和占有欲,真正重要的东西,是没办法跟外人共享的。分享这个行为本身,从最开始就带有希望得到回应的强烈意图,为什么对方一定要接受你主观的期待呢? 如果把你认为是极为珍贵的东西,兴...(5回应)
我最讨厌的词。 其中之一是“分享”。 怎么看这个词中间都带有某种伪善的意味,以及一定程度的阴谋论。因为,出于理所当然的私心和占有欲,真正重要的东西,是没办法跟外人共享的。分享这个行为本身,从最开始就带有希望得到回应的强烈意图,为什么对方一定要接受你主观的期待呢? 如果把你认为是极为珍贵的东西,兴致勃勃地传达给某人,而某人却表现出不解、困惑甚至是无视、否决,你内心深处一定会觉得倍受打击吧?在分享的同时,就必然要冒着风险,所谓无法达成一致的失落,不是吗?况且,也真不是人人都值得你传达的——为什么要分享给那些自以为是的人呢?对于那些震撼到你的灵魂深处的事物、让你的情绪出现微妙波动的东西,就更加不能分享了。因为无法言喻的缘故。话语是无法表达感知的,我一直这么坚信,开口的同时,就注定了本质的丧失。 所以,比起“分享”,我认为“共鸣”更好。不要说,静静藏在心底,然后期待某个一拍即合的时刻吧。你感受到的东西,必然在某个地方,有另外的人得出了跟你一样的结论,一定是如此。突如其来的交集,这是最好。 我不愿意分享的东西。 其中之一是森田童子。 最近有个补全野岛伸司的计划,在默默整理资料的时候,看到了他所写的森田童子。 “高中时代有个叫神山的朋友。盛夏头上也系着红色的围巾,是个个子很高眉清目秀的才子。没见过他怎么学习,不过常年维持着学年首位的成绩。 他笑起来一副讥讽的样子,有一天,他邀请我去听童子的实况录音。从浦和的高中我们乘坐电车,到了新宿的live house。 沿路他浮起那个讥讽笑谈起了12年前的话,唱着我们的时代已经不存在了,学生运动等那样的歌。 在昏暗的照明下,童子伏在地上口齿不清的发出透明般的声音,倚靠在店后面的墙上,感动着歌声及疼痛和绝望都无感知的我们的年代,我无声的落泪。神山不新奇地笑,我沉默着。 第二天的早上,上学路的途中他从口喷出泡因癫痫倒下去。远远的看他的红围巾像是血,后来听说他哈哈笑着说那只是啤酒。 不知不觉我担当剧作家这个职业,毕业之后再也没遇见过神山,不过,《高校教师》的电视剧使用了童子的曲子,我第一次切实感受到了神山的痛苦,想到10年前的自己,不得不说出曾经扭曲的虚荣心。” 如果不是因为野岛伸司,不是因为《高校教师》,那么森田童子将会在这个世纪一味地沉寂下去,比现在这种小众的地位,还要沉寂数倍。 不记得有谁评论过,说森田童子所歌唱的内容,注定了她不能像中岛美雪一样长青。我相当认同这一点,并不是因为她在发行了寥寥几张专辑以后就毅然退出,过着谁也不知道真相的神秘生活,而是因为自闭和绝望,本来就不是主流。森田童子是属于青春期的,她也属于那些青春期被过度延长的人,而且出于她反工业文明的价值观,这种青春期又陈旧又老式,属于70年代,或者更早以前。 正如久石让与宫崎骏,三谷幸喜与服部隆之,今敏与平泽进,一个导演要运气好到怎样的地步,才能找到一个能用音乐诠释自己作品的知音。野岛伸司和森田童子有点不同,这是编剧与歌手的合作,森田童子只不过为《高校教师》唱了那么两首歌,却成为她音乐生涯的巅峰。这不是个巧合,一个编剧的变态美学观,一个歌手的黑暗冷漠基调——偏激到这种程度的绝望,恐怕这世上没有几个成年人依然能如此——然而他们碰撞了。 野岛伸司找到了森田童子,完全是出于自身的私心和热爱,事实证明,依靠直觉往往在无意中产生奇迹。没有森田童子,《高校教师》顶多是个牛片,差那么一点火候,就无法称之为神作。 1993年,野岛伸司找到了森田童子,为《高校教师》打造了两首主题曲:《假如我死了》和《我们的失败》。我第一次听到森田童子,就是这两首歌,但那已经是十年后,2003年版的《高校教师》。 93版《高校教师》的日剧迷们,几乎都不喜欢03版,尽管后者的主演是大名鼎鼎的藤木直人和上户彩。我之所以如此热爱03版,其中很大原因大概是迟迟没把93版找来看。我只看过剧照就知道93版肯定是完胜了,女主是樱井幸子,野岛伸司最爱用的女演员,男主角真田广之,在古装戏和武打片里更有建树——这两人实在相貌平平,说是完全没有偶像气质也不为过。但剧照中的他们站在一起,却意外地协调,却充满了生活气息——那是黄金期的日剧必有的气场,手段粗糙却情感细腻,真实所以没有距离感。 我想若是森田童子本人,应该也是更喜欢93版的。用华丽来诠释空虚与绝望是种弄巧成拙的做法,容易变成无病呻吟的病态,唯有质朴与原始,才是火候刚刚好,不必渲染,不必煽情,诚挚的表达最能直抵人心。 随着93年电视剧版,同年由唐泽寿明主演的电影版《高校教师》也上映了,《假如我死了》因此走红。后来,我断断续续在一些电影里听到这首歌。印象最深刻的是在2002年小栗旬和宫崎葵主演的《蓝与白形成的蔚蓝色》中,这部电影称不上是好,校园事件中遭受欺负后一心想寻死的女生,意外地将她拯救出来的男生,俗套的故事。但是,男声版的《假如我死了》却毫无违和感地响起:“如果我死了,请悄悄地将我忘了,寂寞的时候,就在我喜欢的油菜花田中为我哭泣吧。”你突然就能想起阴郁的青春期,也曾有过这般心境。 这首歌出现的场景,意外地都那么恰到好处,我相信这是因为愿意选择森田童子的编剧或导演,都不是出于某种噱头,而是深受这个人影响之后,带着致敬意味的爱。一个深受过森田童子影响的人,能与她背道而驰到哪里去呢? 而且我相信绝望来自于个人。《高校教师》虽然最终被定位在了“师生恋”的基调上,但爱却不是主题,人之赴死的刻画来得更加意味深长。《蓝与白形成的蔚蓝色》也是,男生和女生之间并没有产生爱情,而是一种感同身受的惺惺相惜,这种一体化不是明媚悠扬的,而是来自于备受排斥后的失败感,看不见未来的茫然。森田童子就是这个意思,她在《我们的失败》里不加修饰地唱着“再见你也没有用啦,你只是惊讶地看着我,你的小孩看来很健康呢,昔日的对话已经结束了”。那种孤独感丝毫没有矫情,就是“不得不面对”的直白,说起来轻描淡写,在彼时彼地,却是难以逾越的高墙铁壁。最简单,才来得最深刻。 闭上眼睛,请你想象——此时此刻,身边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环境周遭,在光明中也好在黑暗中也好,能感受到的顶多只有潮湿的风吹过,以疾驰的速度穿过你的身体,不在皮肤上留下任何痕迹。此时此刻,什么都没有,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所有的人和事像幻觉一样退潮,你知道人永远是以个体的姿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灵魂永远是沉默与孤独,你开始思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从前你一样无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但这次有点不一样,你将自己置身在时间和宇宙中,而不是事物和人群中。此时此刻,突然降临在你内心中的绝望感,就是森田童子的绝望。 是的,不是忧伤,我想来不觉得森田童子忧伤,她的歌词中亦有欢快。而是绝望。忧伤和欢快都来得太浅显,往深水区一头扎进去,刺激的快感和窒息的挣扎,在此处,汇集成了绝望。她太过坦白了,眼睁睁抬头看着命运的钝重从天而降,像慢镜头重放一样缓缓砸下,那绝望,就也倒了极端。 这是一个只歌唱痛与苦的歌者,也是一个一辈子都在回避微笑的歌者——这个论断到底是谁给森田童子定下?真贴切,内心空旷辽阔,就是这种感觉。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据说导致她在1975年发行的第一张专辑《GOODBYE》的原因是朋友突然自杀。这样的基调就此定下,从未转向,我一直在想:幸亏她即使隐退了,如果她一路这么唱下去,大概也会突然结束生命的吧。后来,有人总是把森田童子的歌和学生运动联系在一起,我原本觉得她应该更私人化一些,但是转念一想,所谓明知会失败也抱着必死的决心,这一点上,果然是完全一致的吧。 森田童子最著名的一句话是:“人啊,只要自己崇高的孤独就好。”打动我的却是另外一段:“如今这世道,变得越来越不可靠了。比如爱。曾试着想再深究一次。我想用木偶戏来演绎一下人类这种原始的微妙感情,会怎么样呢。木偶一定是用笨拙的手脚,表演让人觉得着急的拥抱,让人觉得着急的哭泣吧。与真人做同样动作相比,感觉非常困难。我是想用这些木偶们,通过配音,用简单的语言和动作来表现人类微妙的情感。” 在《夜想曲》的专辑内页,她还写过这么一段话: “现在黑色的天幕,就像一只悲伤的玩具箱。 如今的都市不断的密集化,巨大化,我住的街急速的变成一块被管理严格化的地方。 还记得我小的时候,空地、没人住的房子、道路是我们唯一自由玩耍的地方啊。 然后,经过20年发展后的今天,那些曾经的地方,全都再也寻找不到了。 东京的中心,说是要建大帐篷(tent),我们4月间在东京都的公园、地铁等公有地抗议交涉未果,政府还是决定了下来。 为了呼吁更多的人关心噪音,消防等问题,我在5日间办了公演。 以后无论多少年后,在东京建造大帐篷(tent)的行为都是不可行的吧! 如今,我的演出已经不可能成为我最想看到的样子。 在此之后,还是让我的歌声消失吧。 我在53年的东京大教堂、54年破旧的早稻田小剧场、55年名画座、文艺坐、三越里的空地68/71演出,然后,就是今天的演出,算下来或许意味着这是我活动的终点了。 让我再一次,为一个消逝的时代唱出我最后的梦吧。 ” 这几乎就是绝望的内涵了。对宿命的绝望,对时代的绝望,对整个工业文明的绝望,好比是用肉身对抗钢筋混泥土,没有任何胜算,这就是森田童子存在的意义。她唱的不是挽歌,她从不沉痛悼念,她哀伤却不病态,淡淡地唱着这首欢迎曲——恶魔般的命运,欢迎光临。 演唱会上总是看不清楚她的脸,她的眼睛永远藏在墨镜下,蓬松的头发和瘦削的身影让人直接忽视了性别,有时候你甚至记不住她的声音和旋律,只记得在黑暗中,她悠扬地吹起了口哨。 她在告诉你,她是黑白的,而人生,是无伴奏的。 她唱过很多次分别,很多次夏天,很多次青春,很多次暴雨,很多次醉酒的疯狂。很多次总结词,是毁灭。 她唱——用黑色的套头毛衣交换,我拥有着你黄色的衬衫。那里夏天即将到来,你好吗? 她唱——夏天来了,又走了。我决定了,也许再也不游泳了。 她唱——早晨始发的汽车上,你和她一起远走吗?今夜什么也别说,像往昔一样沉醉着跳舞吧。向青春,告别。 她唱——站在风中感到哀伤,香烟飘散着寂寞的烟雾,下着骤雨,孤独地站在,没有你的街上。 她唱——你总是一个人坐在电影院中,孤单地望着银幕,我眼中的你,看起來是那么的悲戚。你从前说话的样子,总是那么拘泥,让我觉得难受。胆小温柔安静的你,是我喜欢的样子,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再见了,再见。 她唱——猜想着在我死后,不管是谁,对著我冰冷的双颊说说话吧。爸爸妈妈,你们的好孩子在此请求你们的允許,我要离开了,一个人生活。 我脑海里时时浮现出《假如我死了》中的那一句:“如果点燃火柴的话,哀伤便会涌现。”这是一首关于死亡的歌,是以死去的人为视觉写下的歌,也是将死的人留下的最后只言片语。就像你年少时总是谈论到死亡,从哪天开始你小心翼翼避开这个字眼。你偶尔想起会觉得是成长让人变得无谓,而事实并非如此,你不曾察觉到,成人礼的同时意味着你已经被恐惧打垮,你不再提起死亡,你再也没有勇气提起它。 勇气在森田童子那里,她为你划燃火柴,让你看见哀伤——是的,你的哀伤从未消退过,只不过你始终在回避。她不回避,亦不让你逃离。 森田童子,我想的是,如果你听着她,请不要与任何人分享。 她适合在所有一个人的时刻。我听着森田童子,是在流离失所的城市里空荡荡的深夜末班电车,在即将拆迁的小学校园,在蛙鸣阵阵的故乡小河边,在窗外忽明忽暗的火车卧铺上,是在一个春天里我外公的坟前,在炎热夏夜中从噩梦中惊醒,在突如其来遭遇到暴雨来袭……你能不能体会一种宿命般的绝望,在某时某地,有同样的一个人,与你听着同样的森田童子,心中浮起同样的感伤,或许你们正在QQ上或手机短信里说着转瞬即忘的话,但是你知道,迎接你们的,将是长久而永恒的沉默。 沉默下去,永远沉默下去。 就好像她写给夏天的那《逆光线》。她好像一个路过的人,满头大汗经过你身旁,却向你诉说起蓝蓝的天空和白色的运动衫,接着伸出右手展示刀片划过的痕迹,演示着生命在那里喷涌而出然后彻底枯竭。她要走了,她最后说:“我一个人,是很容易疯狂啊!”你回过神来她已经消失无影踪,她到底有没有存在过呢?你问自己。就好像你总是问自己——我到底有没有存在过呢?你别惶恐,她也一样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 没有人回答你,没有人回答你们。你想要质疑她不曾到来过,接着你的耳朵遭到巨大侵袭,那个声音——没有比它更适合夏天的声音,此起彼伏的蝉鸣,尖锐而凄厉地入侵,像在厮杀,又是在决绝告别,混乱的节拍划过了整个夏天。 就算火柴划过,就算哀伤浮现。我还是拒绝接受任何人的无助,包括你——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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