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尾鸥的音乐

从中国第一首电影歌曲《乳娘曲》（电影《良心复活》插曲）诞生至今，中国电影歌曲已经走过了八十年的历程。毫不夸张地说，一部中国电影歌曲史基本上就是一部中国流行音乐史。即便是在视听方式日新月异、流行音乐风起云涌的当下，仍然还不断有歌曲是通过电影而非其他媒介来触摸大众的耳膜，电影、以及电影歌曲的魅力和影响力由此可见一斑。 《乳娘曲》首唱的彼时，世界电影都还处在默片时代，此曲是在影片放映中途，由女主角杨耐梅登台献唱，唱毕，银幕再缓缓落下，影片继续放映。到1930年《野草闲花》公映，插曲《万里寻兄词》由男女主角金焰和阮玲玉亲自演唱，事先录制成唱片后，在放映的同时，由导演孙瑜躲在狭窄的放映间里拨弄唱针，来对上口型，这是中国电影第一次发出自己的声音。 纵观有声时代的民国电影，基本可以分出三条线来：引领风骚的左翼电影、与之相对的“软性电影”和走中间路线的国片。而当时的电影歌曲也大概可以如此归类：宣传功能的歌曲，如《义勇军进行曲》；娱乐功能的歌曲，如《何日君再来》；教化功能的歌曲，如《天伦歌》。可以说，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是那个时代的主旋律，而大上海的靡靡之音也不乏其受众。从音乐本身来看，前者更多借鉴了民族音乐的手法，而后者则成功汉化了西方世界流行的爵士乐，两者之间也存在着交流与融合。抛开意识形态，以今天的眼光看回去，这些歌曲中的大量经典之作都受到了不论是当时还是现在的人们的喜爱。为什么会喜爱？我想，一方面，是新文化运动以来，中西合璧的碰撞，民族音乐得以新生，外来音乐大量传播；另外一方面，可以读读《怎样鉴别黄色歌曲》，从乐理的角度加以分析，虽然听上去有点滑稽。 1949年，国民政府迁台，大陆进入“十七年电影”时期。前面提到的三条线中的后两路人马大多去了港台，留下来的也免不了被“改造”的命运。从此，靡靡之音在大陆销声匿迹，中国没了爵士乐的土壤。也就是这个原因，我至今不认为1980年代在大陆横空出世的摇滚乐是真正意义上的摇滚。“十七年电影”在很大程度上继承了左翼电影的衣钵，但因为左翼电影最突出的“对社会的批判性”这一点已经无从施展，这一时期的电影大多都带有很浓的革命浪漫主义气息。虽然这一时期的电影我看得不多或者印象不深，但是同样从电影歌曲就可见一斑：《敖包相会》、《婚誓》这样的情歌，与当时政治气候并不协调。《九九艳阳天》、《马铃儿响来玉鸟儿唱》等情歌以及《让我们荡起双桨》，则带着强烈的理想主义，这种基调时至今日都容易激起共鸣。此外，《我的祖国》、《英雄赞歌》中的爱国主义仍然是主旋律。还有大量为新政权歌功颂德的歌曲，尽管也是曲调优美，但均不在本人的最爱之列。 文革十年间的电影产量不高且大多都带着极左的政治倾向，并在文革结束后被打入冷宫，伴随电影而生的歌曲也自然失去了生命力。颠来倒去，至今还能被人们挂在口上的，也就只剩下一部《闪闪的红星》和其中的歌曲，延续的还是十七年的风格。到四人帮倒台，艺术家们被打压十余年的创作激情汹涌澎湃，于是，在1970年代末期，涌现出了大量的经典电影歌曲。这一热浪一直持续到了1980年代初。 几年之后，第五代导演的处女作相继问世，随着陈凯歌们走向国际，中国电影也终于在电影歌曲之外，开始注意起了电影的另外一个重要音乐元素，即电影配乐。把电影配乐作为一个概念重新引入到中国电影里来，这一点，第五代功不可没。想想第五代之前三十余年的所有国产电影中零零星星的配乐，不算那些戏曲片（以及《东方红》和《大闹天宫》），最后能被人记住的大概就剩下了“鬼子进村”一段，我总觉得它是模仿了肖斯塔科维奇的《列宁格勒交响曲》。而早在1935年，费穆先生导演的《天伦》就已经采用了民乐配乐，在当时被公认为配乐最完美的默片。 总的说来，在中国电影里，一直以来，配乐主要的作用还是为电影本身服务的，不像电影歌曲那样能够脱离电影而流传。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觉得中国电影里有真正意义上的配乐。直到《黄河绝恋》，才改变了我的印象，这也是为什么我要把它的主题音乐《夕阳山顶》选入我的最爱的原因。虽然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国产电影开始重视起配乐，但鲜有能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的作品，能够遗世独立去发行原声大碟的更是寥寥。在这里，无疑要把歌舞片《如果·爱》重重记下一笔。另外一方面，国内的各大电影节的奖项设置里几乎没有最佳配乐和最佳歌曲的一席之地，可见如何提升受众对中国电影中音乐的认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在这一点上，国外比我们做得要好得多，继承了民国遗风的香港电影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参照。 走入新时代的中国电影，在我看来，还是有些导演对音乐是非常重视的。比如冯小刚的贺岁片的主题曲，几乎是出推出一首就流行一首。前面提到的冯小宁，他的电影中大量运用了音乐元素，风格鲜明。在年轻导演里，张杨和贾樟柯是代表。我至今还记得《爱情麻辣烫》里的一场戏，当高圆圆走进一家音像店，传来了苏慧伦的《鸭子》，时代气息一下子就扑面而来，随着电影推出的原声大碟大概也是大陆第一张歌曲版原声吧。同样的，贾樟柯也很喜欢在电影里运用流行歌曲，比如《三峡好人》中那个小朋友两段看似无意地放歌。他亦很重视配乐，《三峡好人》开场伴随长镜头的那段人声就让我记忆犹新，最近更是推出了《贾樟柯电影音乐作品集》。 我就希望着吧（多么光明的尾巴啊），随着我们对世界的了解越来越多，对电影的认识越来越深；随着年轻电影人的不断涌现，国际合作的不断深入，电影配乐和电影歌曲能够早日真正回归中国电影。我还等着有生之年把”我最爱的中国电影歌曲“这张单子（http://music.douban.com/subject/1403531/discussion/43960242/）排到三位数去呢。我想，这一天会到来的。记住，一部中国电影歌曲史不仅可以引出一部中国电影史，它本身就应该是一部中国流行音乐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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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的时候，一部名为Forrest Gump的电影席卷全球，它的歌曲版原声专辑也一举跻身全美专辑销量排行榜。等到第二年它作为分账大片来到中国的时候，一股阿甘热从此就在神州大地上蔓延开来，至今绵延不绝。我曾经也是这股潮流中的一朵浪花，甚至可以说就是这部电影引领我成长为了一个真正的电影爱好者。但多年以后，站在潮流的岸边，长大了的我开始反思当年那个不清楚摇滚乐的源流、不了解民权运动、对它所讲述的美国历史根本没有亲历过半点的我为什么会如此迷它。 我总说起这算是一部美国的主旋律电影，尽管在美语里没有这么个词汇存在。在它所包含的典型的美国价值观的普世灌输面前，欧洲人提出了很多的批评；而它在中国受到的追捧，却已经远远高于了它本来应有的地位。在我看过X遍之后，我说它只是一部情节很好看、配乐很好听、主角很魅力的电影而已，我并不想去挖掘其他任何形而上的东西。 那就来说说它的歌曲版原声专辑吧。清一色收录的都是美国经典摇滚歌曲（除了最后一曲来自创作者Alan Silvestri重新编排的乐曲版原声），所有31首入选作品一方面紧扣电影的时代背景和情境氛围，另一方面也展示出美国摇滚流行音乐的多样性和丰富性。到后来2001年发行的这张Special Collector's Edition里，又添入了两首创作于1977年前后的佳作，分别是Jackson Browne的Running On Empty和Fleetwood Mac的Go Your Own Way，它们曾出现在电影的Run Across America这一段落中。不过由于篇幅的限制，仍有大量在电影中出现过的经典音乐未能选入。 从摇滚乐早期偶像猫王Elvis Presley到1980年代初的蓝领摇滚代表人物Bob Seger，电影中选用了近三十年（1955–1983）摇滚（流行）音乐历史中的众多代表人物和代表作品。比如Bob Dylan、The Mamas & the Papas的民谣摇滚；The Beach Boys、Buffalo Springfield的加州和声；The Doors、Jefferson Airplane的迷幻摇滚；The Four Tops、The Supremes的摩城之声；Randy Newman、The Fifth Dimension的流行金曲等。也就是这一首首耳熟能详的经典作品，与电影所展现的那段美国历史形成了相当的默契，让观众能够全身心地融入到电影的情境之中。 但不得不提到的是，也许是这部流行电影的风格和情节的要求，也许是太过于凸现“美国梦”这一美国本土文化“主旋律”，制作者Robert Zemeckis、Joel Sill和Glen Brunman在选曲时放弃或者忽略了大量在同时代的音乐史乃至人类历史上具有决定意义的著名歌手和作品。以The Beatles为代表的一群深刻影响甚至引导了美国流行文化的英伦乐队竟无一入选，即使是在电影中出现过两首作品的美国摇滚传奇人物Jimi Hendrix亦没有一席之地。这使得整张专辑给人的感觉是流行重于品质、旋律重于内涵，基调过于浪漫华丽和轻快明朗，面对美国当代史这一深刻的电影主题，显现出一种好莱坞式的懒散、放任与轻率。 与之相对应的是，原小说里“Being an idiot is no box of chocolates”的讽刺主线也在讲究唯美主义的导演手中颠成了“Life is like a box of chocolates”的核心话语，历史不再是被关注的主体，倒是串起那段历史的阿甘成为了绝对焦点。不管怎样，这张专辑当然可以作为美国摇滚乐乃至流行音乐的入门教程，但它绝对不是最佳的版本。 在那个花童年代“Make Love, Not War!”的口号里，思绪随着大脑里残存的丝丝影像，在那些怀旧的歌声里慢慢发酵开来……回忆首先将我带入了电影里那些真实却很模糊的有关于John Lennon的胶片中。一段来自Imagine的台词过后，凄厉的枪声响起，Lennon那隐晦的微笑随之隐去。很可惜作为一个外国人的他，这首作品未能收入专辑。 其实当猫王那极富磁性的嗓音唱着Hound Dog流入耳朵的时候，这张专辑就注定了让人欲罢不能。而就在50年前的1956年，小阿甘恋恋不舍地站在橱窗前看着猫王扭胯的时候，妈妈拉走了他：“This is not for children's eyes.” 开始是自行车，后来是吉普车，阿甘就这么跑着长大了，这时电影里传来了喧闹的电吉他声，还夹杂着奇怪的颤音，在Jenny始终不变的那句“Run, Forrest! Run!”的喊声中，伴随着Duane Eddy的名曲Rebel Rouser。阿甘的时代即将到来，同时，一个摇滚乐的时代也即将到来。 阿甘在大雨倾盆中等待着他的初恋，雨中飘荡着的是圆润的蓝调，诉说着“I don't know why I love you but I do”，可是他等来的却不止Jenny一个人。寝室的收音机里传出的甜美和声是Walk Right In，Jenny告诉阿甘：“I want to be a singer like Joan Baez.”后来Jenny走了，她到蓝调音乐的诞生地Memphis一个酒吧的舞台上轻吟浅唱起Bob Dylan的名曲Blowin' In The Wind，Bob的知心爱人Joan Baez也翻唱过。他在Gerdes Folk City首唱这首歌那天，全场先是一片静默，然后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掌声。一年后的同一天，小马丁写下了著名的The Letter from Birmingham Jail。这么一首反越战的圣歌，现在则是用来让我们这些男孩抒怀的：“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 down, before we can call him a man?” Land of 1000 Dances送别了俩人，反战歌曲无法阻拦阿甘开赴越南战场。直升机掠过稻田时，高昂而激烈的Fortunate Son和着螺旋桨的节奏。而当阿甘和Bubba来到营地遇见Dan，连续出现了4首歌，The Four Tops的I Can't help Myself，当年就是其所属的Motown Records在默默的和不列颠入侵的Beatlemania抗衡，接下来又听到了Aretha Franklin的Respect、Bob Dylan的Rainy Day Women，以及The Beach Boys的Sloop John B陪着Dan如厕，“I want to go home...Let me go home.”歌词这么唱着。 在越南的田间小道上，“There must be some way out of here.”Bob Dylan的All Along The Watchtower（未入选）戏谑着在行进中如履薄冰的美国大兵。在潮湿浑浊的小帐篷里，阿甘给Jenny写信，告诉她，他一直在想着她。而当越南的雨季嘎然而止，突然晴空万里的时候，那是Buffalo Springfield的For What It's Worth，“I think it's time we stop...Everybody look what's going down.”这首著名的反战歌曲如是说。 他在想着她的时候，Jenny背着她的吉他，高兴地拥抱她的嬉皮伙伴。他们跳上一辆大巴，目的地是California，那里充满了阳光、海滩、自由和爱。他们叫喊着、歌唱着、彷徨着……那美丽的California Dreamin'让人不忍再听，因为害怕歌声一起，眼泪就会止不住地流下来。 当阿甘第一次握住乒乓球拍的时候，听的是What The World Needs Now Is Love的柔美女声。The Doors的音乐一首接一首陪着他的球技渐入佳境，从Hello I Love You（未入选）到Break On Through。等到回国授勋的时候，他把屁股朝向宣布继续增兵越南的Johnson总统，Simon and Garfunkel的Mrs. Robinson响起。 此时白宫之外的美国社会，正在进行着最激烈的思想变革和民权运动。他走上了Abbie Hoffman的集会演讲台，流淌着Jefferson Airplane演绎的Volunteers，这时，阿甘停下了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演讲，与Jenny相拥在了一起，那一刻，世界为之欢呼。他说：“It was the happiest moment of my life.” 在Jimi Hendrix的Hey Joe（未入选）的歌声里，他又一次为了她而打人，然后他俩出去散心，他说：“I want to be your boyfriend.”伴着Let's Get Together的歌声，Jenny向阿甘讲起了自己的故事，她曾经搭着顺风车去了San Francisco，那里传唱着Scott McKenzie的经典作品，也是电影的主题曲San Francisco：“If you're going to San francisco, be sure to wear som flowers in your head, if you're going to San francisco, you gonna meet some gentle people there...”每听一次，都会让我迷恋起那个令人心驰神往的花童年代。 可他和她又一次分别，这次为他俩送别的是Turn! Turn! Turn!。阿甘继续表演着他的球技，而一旁无人观看的电视机里，Armstrong在Let The Sunshine In的歌声中踏上了月球。22天后的1969年8月15日，摇滚史上的巅峰，Woodstock音乐节开幕。再然后，那个伟大的时代不复存在，至今无法逾越。接下来，电影中出现了我在开头提到的John Lennon，他倒下了，又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那，不是一个我想纪念的时代。 “所有的情形还都历历在目，所有的感情还都记忆犹新，伴随这一切的，始终有美妙的音乐。当我们陷入初恋的时候，当我们失恋的时候，当我们再度拥有爱情的时候，都有音乐相伴。《阿甘正传》，是一部关于时光的电影——一个普普通通的美国人含辛茹苦历经一个个复杂的年代，最终生存下来。这是一个关于这个国家和整整一代人的故事。故事的核心部分，是音乐，伴随我们成长的是音乐，使我们不断想起老朋友、老地方、老事情的音乐。”这是印在这张原声专辑里的开头语，而在这里，我把它作为了本文的结束语，结束对那个纯真年代的回忆。剩下的，只是铭记，铭记阿甘、鲜花、吉他、爱与和平，以及其他。可却总有一种感觉，让人久久不能释怀；总有一些音乐，让人永远值得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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