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拉拉的音乐

第一次听美好药店乐队的《脚步声阵阵》是用MP3，在火车上。匪夷所思的听感经历和乐不可支的窃喜一直伴随着我的旅程，而听到最后一曲时，我以为我在做梦——字字清晰可辨，可就是听不懂在说什么，只是觉得每个音节都很好听，仿佛远古传来的声音，悠悠古意，苍凉而又安详。他们——那些古人，在高远处清醒地看着你的混乱与疲惫，通透而悲悯，但无力改变。而我们，在这一世匆匆行走，回头望着过往的一切，却眼睁睁地参详不透。这个悖论顿时让人心生庄周梦蝶之感，恍然间不知身在何处。 而当我看到歌词，就情不自禁地为小河的聪明与用心良苦击节赞叹，这些看似乱码的怪诞文字组合，充满了内在的合理逻辑，如此摆放在一起，不仅有了声音上的韵律和谐，而且古雅丰厚的意蕴也从字面上迎面扑来：“曲赋野葵香，满了酒囊，莫怕无功无为东厦废梁；鹭飞于荒，竹榻即将，莫怕丢盔离枪东厦废梁；倜傥叮当，东风里响，竖目以往，拂袖笑狂，俚风虽凉，暖过琉瓦赤墙……”后来，我知道这首古怪的歌曲叫《废梁》。 除了这一首“不知所云”的写意歌曲之外，专辑中其他曲目都是以叙事性为主。《崂山道士》、《老刘》、《杂技演员》、《走神》、《甩啊甩》，从摇滚歌手到自杀的孤独老头，从小男孩到中老年男人，美好药店的主创兼主唱小河用音乐为我们讲述了一个又一个故事，带来了一个又一个神形兼备真切可感的普通人形象。每一段，即完全独立，又相互贯通，背景声音采样串成线型的时间，同时与每首歌的基本旋律形成了纵深结构，纵横交织，为我们支起了一个完整的空间。而音乐营造的氛围使得听众用自己的情绪将只言片语的故事充实丰满。每一首，都可圈可点，篇幅所限，只以《老刘》为例—— 《老刘》讲的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故事。曲目开头便是一连串的收音机调频：京剧、动物世界、海岩的长篇小说、广播剧、天气预报、广告……用声音勾勒出一个孤独的背景，之后便是小河的人声吟唱：“老刘，七十多岁，平时一个人住，很少下楼，也就是去买买菜，他有个女儿，偶尔，来看看他”。之后的调频愈加频繁甚至混乱了起来，情感热线、抒情歌曲与评书叠加在一起，前景旋律的抒情与背景声音的混乱，有机地结合在一起，但互不干扰，突然的结点是一则市民报纸末端的最不起眼的小新闻：“昨天下午3点30分家住枣椰区管路圆南里的刘老汉从自家5楼的阳台上——跳下，抢救无效当场死亡。” 之后电台声波依然在继续，将人声淹没，就如老刘孤独的生和孤独的死——同样不起眼，没有人关心。只有收音机的热闹依旧在述说着孤独。 歌曲结尾，渐渐响起的老年合唱团伴随着老刘渐渐远走，仿佛一首悲凉的安魂曲，用吟咏的方式对死在角落里死于孤独的人们进行安慰和超度。如果凭这首《老刘》说小河充满对边缘人物的悲悯之情，一定会被讥讽为“肉麻”，但我的确从他的许多歌曲里感受到了难得的底层关怀，和一种苍凉的温暖。 如果不是亲耳聆听，你很难想象一则小消息会如何被动听地吟唱出来。听惯了流行歌曲的人们，可能会形成一种思维定势，仿佛只有爱情友情亲情才是歌咏与抒情的对象。唱腻了，听腻了，却找不到一个新鲜的出口。美好药店，在给了人们一个新奇的听觉经验的同时，给了人们一个新鲜的思路——无所不能吟唱，无所不能入歌。 初听这张专辑，便觉得好听得不得要领，从题材到编曲到演唱方式，完全超出人们对流行音乐的理解范围，然而，专辑中每个段落之间的起承转合甚至每个音符的链接却又这样严丝合缝合情合理，似乎，就该这样子的，这些音符似乎就应该这样摆放。但是，但凡听过小河现场的人都会知道，《崂山道士》他唱了多少次就有多少个版本，想通过熟悉而找到一个固定的旋律进而模仿翻唱，简直是不可能的。抓不着小河的脉搏，是所有人小河听众的共识。小河的实验精神和即兴程度，完全到达了一个随心所欲的境地，相比之下，那些每一场都精准无误的演唱会都成了墨守陈规的卡拉OK，歌手只在重复中扮演假亢，不似小河般给你没完没了的新鲜刺激。大多数时候，小河都是让人觉得他是在胡闹，大家听着哈哈一笑了事，并不当真。不成想，他就这么玩着玩着，一旦固定在光盘的一霎那，就成了无法复制的经典。 美好药店的所有成员都是70年代生人，由小河、张玮玮、郭龙、叶鹏罡、张蔚5人组成，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整张专辑都充满着70年代生人的共同记忆。且不说张玮玮的手风琴和郭龙的玛林巴如何的令人心生怀旧之感，单说声音采样。开篇之作《崂山道士》，“穿墙过去——穿墙过去”几乎是那个国产动画片盛行的年代中所有孩童的梦想。《脚步声阵阵》中《追捕》的主题曲“啦呀啦”让人想起了八十年代初中国女性的集体偶像高仓健，而那时，恨不得所有的小混混都竖起衣领把自己幻想成杜丘——“我要把他堵在死胡同里，打一下再打一下他的脸，证明我自己是勇敢的”，是那个年代的卑微小人物的英雄狂想。回首看过去，即便愚蠢，也可爱得令人莞尔。《老刘》中的赵忠祥对《动物世界》的磁性解说也是人们记忆中曾经熟悉而温暖的声音（现在另当别论）。当那些声音缓缓流过，七、八十年代的生活场景就如一帧帧老旧的电影画面展现在眼前。崔健的《小城故事》，也是以那个年代为起点的叙事性作品，但是在三段歌曲里描述一整段个人历史，显得有些急促，而高屋建瓴的批判意识也显得说教意味甚浓。相比之下，小河能以平等的视角述说小人物的卑微心理，充满自嘲和戏谑，反而亲切可感，比如，“我要做神仙，驾鹤飞天”会让人在轻松诙谐里会心一笑。同时，美好药店对过往声音的片段截取，散落在各个小故事之间，不急不缓，不骄不躁，让人有充分的时间去感知和共鸣。 ——发于《北京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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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车上带耳机听的。最后一首，吐字字字清晰，就是怎么听也听不懂歌词。第二天醒来，以为自己是做梦了。再听，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恍惚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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