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乐评 · · · ( 6篇 )
不老的蓝调奇事
我在豆瓣上认真写过评论的唱片,大多是那种听过的人不到10个、听过还会去留下文字的仅我一人、这些文字也鲜有人会撞进来看看的唱片。但是奇怪的是我特满足于这种状态,甚至是偏爱,觉得要写就最应当写给这些人似的。挖掘中文介绍和资料非常匮乏的唱作人的经历,以及发现那些如同“散落在时间尽头的玫瑰”般的音乐,这种...(6回应)
我在豆瓣上认真写过评论的唱片,大多是那种听过的人不到10个、听过还会去留下文字的仅我一人、这些文字也鲜有人会撞进来看看的唱片。但是奇怪的是我特满足于这种状态,甚至是偏爱,觉得要写就最应当写给这些人似的。挖掘中文介绍和资料非常匮乏的唱作人的经历,以及发现那些如同“散落在时间尽头的玫瑰”般的音乐,这种时候,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和做了没人做的事情的成就感混合在一起,感觉非常满足。 时间对人身体的消磨远远不如它对人精神的消耗那样严重,我身边的朋友都卯足了劲要在35岁前活得轰轰烈烈,怕过了35再也没了当年的壮志豪情。于是偶然间听到的这位名字里都泛着古旧的老蓝调味道的唱作人Seasick Steve,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从时间的罅隙间逃掉了惩罚,穿越年代来到我们面前。他年逾古稀却方在乐坛展露头角,玩着几十年前最根源的音乐也同时在今天赢得了听众,很多矛盾在他身上汇集,是个非常奇特无法效仿的案例。 他原名Steve Gene Wold,因为经常晕船而称自己为Seasick Steve,13岁为了逃避继父的虐待而离家,之后他跳上火车,流浪的足迹从田纳西、密西西比河到西雅图,为了谋生他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农场工、搬运工、牛仔,这种漂泊的生活习惯一直伴随他到现在。对于他浪迹天涯、居无定所的早期生涯,用一句他自己的一句话给我们了个概貌: Hobos are people who move around looking for work, tramps are people who move around but don't look for work, and bums are people who don't move and don't work. I've been all three. 正因为他的音乐根植于他成长的60年代,那时他曾跟着很多蓝调和民谣巡回演出,与Joni Mitchell等音乐人结交,然而命运又偏偏让他错过了音乐圈突飞猛进的几十年,如同把他遗忘在不断发展着的大众娱乐这个大染缸之外,让他在很长时间内孤独地把玩着自己的时间、自己的经历、自己的乐音,也正是得益于此,他的这种及其粗糙的蓝调风格才得以奇迹般的保留。 他的唱片,如果不是如同我一般着迷于摇滚出现前的根源音乐、尤其喜欢那些吟游的盲眼的黑人歌手在种植园边留下的灵歌,恐怕不是太容易接受,毕竟,这和被现代高科技处理过的精妙音乐已经相差得太远了,他的音乐完全的让人想到的是Robert Johnson所生活的年代中许多无名的或者是差点被时间埋没了的歌者。 就是以这种地道的60年代之声为根基,04年他才发行了第一张唱片cheap。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别人合作的关系,这张唱片的风格比之后的两张有明显的差别,仿佛还是试图往其中掺杂近些现代元素似的,使它听起来有点接近The Black Keys和The White Stripes这种蓝调与摇滚结合的产物。 他真正开始步入成功是第二张个人唱片Dog House Music,从这张唱片起他舍弃了乐队和繁复的乐器编排,几乎单凭一把吉他,以一种吟游歌者的方式,随意的弹唱,用极端复古的录音完全切断了与现代音乐最后的联系,充分回归了古老的蓝调。也正是这张唱片之后,他受到BBC电视音乐节目Jools Holland Show的邀请在电视上表演,为他带来的名声。 他在08年换到了主流厂牌Warner下,发行了第三张唱片I Started Out With Nothin' and I Still Got Most of It Left,这张唱片延续了上一张唱片的极简单式的做法,这回为他带来的是全英音乐奖上得到了最佳国际男歌手的提名,使得英国和欧洲成了他展现才华的主要舞台。让人感慨的是,Blues这种在美国土生土长的音乐,作为一切现代音乐的根基,曾经给美国音乐带来了黄金的时代,而今天,纯正的Blues却在美国人心中再也难以激起共鸣,反倒是像60年代初的历史重演,Blues传入英国后受到英国人追捧,最终由英国乐队大力推进和改造融入摇滚之中,形成了60年代和70年代两次杀回美国本土的英伦入侵力量。 如果出于对登上了大雅之堂的爵士乐的追逐而好奇的去听Seasick Steve的蓝调,无疑要失望的。这种原始粗糙的声音一定会打破你幻想中的幽暗雅致的酒吧里的小资情调,而仿佛把你扔入空旷的荒原或者阴森的十字路口,逼着你去独自流浪,绝无丝毫的惬意。正因为这样,或许这种散发着陈旧气息的音乐也注定难以在这个时代掀起浪潮,但是就我这种热爱挖掘古董级唱片以及憧憬着疯狂的60s的人来说,就仿佛借着它身临其境地体验了一把关于那个时代的美梦。 看过08年Reading音乐节上Seasick Steve的演出,他在现场不停的更换乐器,从六弦到三弦,最后还表演了一种叫做Diddley bow的一弦乐器。这让我想起前几年金基德的电影《弓》,它的片尾有句点题的话:力与美宛如紧绷之弓,我愿如此,直至终老。用这句话来形容Seasick Steve这个人的奇特经历以及他那沧桑却不乏激情的老蓝调是再合适不过了。也借写给这位老人的文字,向所有不被时间征服的雄心致敬!
让音乐被记起——给11年前的今天
从前几年第一次听到,Jeff Buckley的Grace就是我在任何场合的常备唱片。要说原因,大概是因为一张这样优雅的唱片无论和谁一起听都不会被拒绝。 有意去了解Jeff是两个月前的事情,看了一些他的采访,收集了网络上流传着的他数目惊人的Bootleg,并且延伸到Tim Buckley和他喜爱的音乐人们……本以为这样就能去写点关于他的...(9回应)
从前几年第一次听到,Jeff Buckley的Grace就是我在任何场合的常备唱片。要说原因,大概是因为一张这样优雅的唱片无论和谁一起听都不会被拒绝。 有意去了解Jeff是两个月前的事情,看了一些他的采访,收集了网络上流传着的他数目惊人的Bootleg,并且延伸到Tim Buckley和他喜爱的音乐人们……本以为这样就能去写点关于他的文字了,可了解多了想要表达更加理不出头绪。直到今天,我无论如何打算以这样一小段文字来结束这种欲语还休。因为正好就是11年前的今天,他在月光下的密西西比支流随着河水漂进了天国。 对于他的音乐和他的歌声,用“销魂”这个词来形容最为确切。他是最出色的歌者,他的嗓音像如最精美的乐器,无论从唱片还是现场中都能发现他边唱边认真倾听着自己所唱的每一个音。有的人唱歌时为了发泄,紧闭自己的耳朵大声的吼出情绪,把强烈的冲击丢给听者承受,这样的歌声有其至真的本质;有的人唱歌时为了谄媚,揣度着听者的情绪,把你最需要的音节呈献于面前,这样的歌声确实也能击中人的弱点、不乏受用;而只有Jeff,他在乎的仿佛是声音,每一个字带来的空气的微小波动和情绪的发生,他不仅仅把音乐丢给听者,而是比听众听得更专心,比任何人都更沉醉其中。 然而有时候一位歌手之所以能被激起我的强烈兴趣,除了他自己的音乐外,还关乎是否能够透过他去认识接触的更多音乐。喜欢Damon Albarn的时候就是这样,除了他那花样翻新的Blur Gorillaz GBQ,还可以透过他了解了更多的音乐,从非洲音乐到电子乐。这次聆听Jeff也是一样,Jeff Buckley这个人可以算是一个超级乐迷,他喜欢听一切类型的音乐,从古典到摇滚到民谣到爵士,还有各地的世界音乐(比如他最推崇的巴基斯坦歌手Nusrat Fateh Ali Khan)。对他的唱腔影响颇深的爵士女歌手Nina Simone,他敬佩的蓝调歌手Johnny Lee Hooker,他得到的第一张唱片、引导他走上音乐之路的Led Zepplin,他深深迷恋的The Smiths,他曾经想在专集中与之合作但最终没有实现的Shudder to Think,还有通过他的翻唱成为经典的Hallelujah的原唱者Leonard Cohen,甚至还有那个他始终在言语中回避着的父亲……Jeff自己说,他无论到哪里,第一件事情就是用唱片堆满他的房间,痴迷的他仿佛就是为音乐而生。跟随着他的指引去了解那些被我们忽视的好音乐,是不亚于他本人的音乐带给人的享受的。也正因如此,Jeff比起其他摇滚歌手,更乐意翻唱他喜爱的歌。他在签约之前,是纽约一家叫Sine的酒吧的驻唱歌手,他戏称自己是人肉点唱机,很少有人翻唱而不受指责的,而Jeff是更少的能用他的歌声给歌曲更多美妙的人,人们听着他的歌都惊叹道,“世界上有他不能唱得歌吗”。即使后来他出名了,他也常常化名到酒吧里去随意的唱歌寻找曾经那段他最幸福的时光。 也就是因为这样,人人都感叹着Jeff的留给大众的时间太少,他有太多时间都在地下的酒吧中一个人弹唱这别人的歌曲,而却没有足够时间像他父亲一样在唱片中记录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对于他自己的音乐来说,在城市间转换着的命运和生活总是他音乐情绪转变的标志。在让他失望和的好莱坞,他只是留着长发的沉默吉他手,连乐队的伙伴甚至都不知道他能够唱歌;而后他在纽约发现了接受他的人群,他是Sin-e驻唱的忧郁青年,他开始爱纽约这座带给他的爱情、朋友、机会和无穷的可能性的城市,并从其中找寻到Grace的全部创作灵感。而在他生命的最后他又再次离开充满冲突和繁杂事情、让他无法沉浸于音乐的纽约,来到拥有独特而浓厚的音乐气氛的孟菲斯,他甚至准备买下他在那里的一栋小屋在那里常居,他时常一个人漫步密西西比河畔,后来附近的人们说他喜欢孟菲斯动物园、每次都要去看蝴蝶,他最喜欢在夜晚躺在屋外的草坪上看着星夜、甚至还住进阁楼整夜和星星为伴,朋友和邻居中嘴里的这些仅有的细节让他生命中最后一段时光仍然神秘:他独自在孟菲斯这座全新的城市发现了什么?他为什么舍弃已经录制好的歌曲,不顾唱片公司的反对执意要在这里重新录制专辑,那张他希望能与Grace全然不同的专辑。 而最终他没有能够完成,那些在孟菲斯这座城市中酝酿出的感受他最终无法表达,之前他在纽约录音室里录制好的半成品和他独自在小屋里完成了几首Demo成了世人眼中他那张永远无法得知的My Sweetheart The Drunk的梗概,而那是否真的是吗?当你见识过他从洛杉矶的Babylon Dungeon Demos到纽约的Grace的巨大差异,你还能妄图用他在纽约完成的部分歌曲去勾勒他在孟菲斯找到的灵感吗?纽约曾经是他的天堂,而他尚未及表达他对孟菲斯的热爱,乐音和言语便嘎然而止。也或者说,他太爱这个城市,以致于不顾一切的在第一个重返孟菲斯的夜晚迫不及待的要与密西西比的河水融为一体,而也或许,孟菲斯同样眷恋着他,把他永远留在了自己的臂弯。 用于描述这样一位歌者的文字,或许应该让一切非音乐的都走开。就连他自己在11年前悄悄走开,只留下音乐。对于之后唱片公司的商业操作,他母亲夹杂着爱子心切和其他复杂心思的行为,朋友真诚的哀叹惋惜或者是目的不明的攀亲带故,歌迷的一厢情愿对他的解读或者是扭曲,都无法在为他的生命加上任何的负担。有一次采访中的他微微思考了一下,说,我不想被记住,我希望我的音乐被记住。在众多恶意的曲解和阴暗的揣度中,作为一个爱音乐的人,我宁愿选择相信他的话。 最后,用另一位像花火般绚烂绽放然后转瞬即逝的诗人兰波的《醉舟》来作为这段文字的结束最适合不过,他和Jeff一样都拥有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减损的自由气质,拥有混合和孩童的单纯和梦幻、疯狂和矛盾,他们的生命短暂,死亡在我不知晓时已即成事实、从开始就作为认知他们的一个部分被接受,可奇怪的是,明明是没有经历过的痛苦时间,在11年后的今天想来却还是让人感受到如此真实的悲伤…… “我看见恒星的群岛,岛上 迷狂的苍天向着航海者敞开: 你就在这无底的深夜安睡、流放? 夜间金鸟成群地飞翔,噢,那便是蓬勃的未来? ——可我伤心恸哭!黎明这般凄楚, 残忍的冬月,苦涩的阳光: 辛酸的爱情充斥着我的沉醉、麻木。 噢,让我通体迸裂,散入海洋! 若是我渴慕欧洲之水,它只是 一片阴冷的碧潭,芬芳的黄昏后, 一个伤心的孩子跪蹲着放出一只 脆弱有如五月蝴蝶的轻舟。 噢,波浪,在你的疲惫之中起伏跌宕, 我无力去强占运棉者的航道, 无心再经受火焰与旗帜的荣光, 也不想再穿过那怒目而视的浮桥。”
感觉Gregory Isaacs
前几年曾经出过一套邀请到众多电音牛人每人做一张混音选曲唱片的系列专辑,叫Back To Mine,在Tricky做的那辑中,我第一次听到了牙买加歌手Gregory Isaacs的一首Night Nurse。后来的很长时间内我都在找此人的专辑,但在那个还不知道Soulseek是什么玩意儿的时候,这样的唱片只能是百求而不得。于是,我只好买了张同为Regg...(1回应)
前几年曾经出过一套邀请到众多电音牛人每人做一张混音选曲唱片的系列专辑,叫Back To Mine,在Tricky做的那辑中,我第一次听到了牙买加歌手Gregory Isaacs的一首Night Nurse。后来的很长时间内我都在找此人的专辑,但在那个还不知道Soulseek是什么玩意儿的时候,这样的唱片只能是百求而不得。于是,我只好买了张同为Reggae代表乐队UB40的唱片饮鸠止渴,听了两遍却完全找不到我期待的感觉,于是就把UB40的唱片连同Gregory Isaacs的寻找计划一起搁置了。 昨天才又回想起来,去找了Gregory Isaacs在82年发行的这张叫Night Nurse的专辑来满足一下几年前的愿望,听了后才发现当时吸引我的并非他音乐中被人定义了的Reggae元素,而是其他的很多只属于Gregory Isaacs这个歌手的特质。 UB40这样的英国乐队,即使节奏够Reggae了,但是旋律里仍然是满满的类似the Kinks的英国味,唱腔里仍然无法避免英国人喜欢端着的架子,歌词里太多现实里摆脱不了的郁闷。而Gregory Isaacs拥有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那种慵懒嗓音,而他的慵懒和英式摇滚中的慵懒不一样,他可以随便到絮絮叨叨或者不知所云,感觉就像他不想唱得时候就半天不唱,而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突然开口冒出几句,这种没来由的瞎开心甚至能让所有以轻快著名的歌曲在他面前显得像是强颜装欢。如果要说曾经有哪次听音乐的经历有类似Gregory Isaacs给我的感觉,那就要算是Damon Albarn用顽童心态做的Gorillaz同名专辑以及之后的两张混音唱片G-Side 和Laika Come Home。 从75年第一张专辑到06年,AMG一共列出了Gregory Isaacs在30多年间发行的100多张唱片,如此不间断的高产在歌手中也能算一种奇观了。他这种疯狂发片的态度也让很多人感到头疼,觉得多了便容易鱼龙混杂,让人想听也无从下手。但边听着他的音乐,边看着他着长长的唱片列表,这一刻仿佛无意间触及了Gregory Isaacs这种牙买加Reggae的本质。不同于其他大多数优秀的歌手对待专辑那种十年磨一剑的精雕细琢,Gregory Isaacs的音乐是另一个极致,那种随意到几乎可以开口就唱的状态,明目张胆的无意义着。如果你平时听音乐时太严肃,在听Gregory Isaacs的时候一定要摒除这种习惯,把风格、歌词含义、器乐技巧、是否较前张唱片有突破等这些通常用来衡量音乐的标准全部忘掉,随手挑上一张、让一切思维走开就可以了。甚至当你沉浸在他那种模糊了你脑子里的音乐定式的音乐时,瞥到AMG兢兢业业地给他那些数量恐怖的唱片们打着从一星半到五星的评价,大概会忍不住笑出来——有些音乐生而不是给人用来思量和打分的。 这张Night Nurse在AMG上倒是拥有五星评价外加很多溢美之词,但是听完了,反而让人想要重新思量像我这样听音乐的人的方式:从无数乐评、到风格辨别、到查阅相关资料,有时候听一张唱片,花在看和写上的功夫远远多过听。最终又如何呢,我们依然无法用语言来定义音乐,正如同被定义为Reggae的UB40中最终还是缺失了我寻找的感觉,而不搭边的Gorillaz却巧妙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极其微妙的情绪。













鹿苑听音
鹿苑听音(上)——在鹿野苑的《在布鲁日》 我不太喜欢用这种方式听音乐:找一个空闲的时段,打开BT去下载个最新的Indie Rock Playlist,或者在水手和From Summer上找很多新的老的唱片,在自己预订好的两三个小时的音乐专用时段集中听一遍,把喜欢的保留下来反复播放,其它大部分过耳不留痕。这样连续听了上百首...(2回应)
鹿苑听音(上)——在鹿野苑的《在布鲁日》 我不太喜欢用这种方式听音乐:找一个空闲的时段,打开BT去下载个最新的Indie Rock Playlist,或者在水手和From Summer上找很多新的老的唱片,在自己预订好的两三个小时的音乐专用时段集中听一遍,把喜欢的保留下来反复播放,其它大部分过耳不留痕。这样连续听了上百首之后,听音乐这件事本身就会变成一种让人痛苦不堪的负担,豪无美感可言。 这种方法的高效正如相亲。虽然我有时不得不采用这种不浪漫的“相亲”方式去大批量的扫听音乐,以便用最短的时间从中找出对胃口的那极少数来。但是,和这种丝毫没有美感的搜寻比起来,在我和音乐的世界中,更好的还是那种不期而遇的瞬间。 对我来说,邂逅音乐的方式是否足够有感觉时常能左右我对音乐本身的感受。因为音乐和歌曲本身在让人发现它之前就已经确切存在,不论我是否有幸听到,它们也不会有丝毫改变了;但在什么时间以什么方式去与其邂逅,却是将个人与音乐联系在一起的特别事件,这个过程对某自己的意义独一无二。 正因为对邂逅方式的奇怪偏好,一直以来,作为我心里最爱的保留曲目们,总是要有些特殊的认识契机的。就像音乐本身并不仅是音乐,而是我们相遇的时间和地点的记录,并且当时的境况和心情也仿佛随之注入,成为其的一部分,可以在将来靠听觉去唤起和回味。 电影的原声我向来偏爱Score,而对那种用很多歌曲组合成的大杂烩式的唱片兴趣缺缺。大杂烩歌曲的OST充其量能做成一张品味不错的歌曲选集,性质和听Inide Rock Playlist是一样的。而以电影为依托的音乐形式,最美妙的部分是在简单的乐器烘托的氛围中,总能给人画面感和想象空间。无论是在文学、电影和音乐中,如果能够给人营造一个世界,就是最高的享受了。合理性和具体性的缺失并不重要,而能给人一种非理性的融入感,仿佛并非由大脑控制产生的投入,昏昏沉沉迷了路不由自主的恍然若梦的游离瞬间,是更好。像是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谈宋词时所提出的那个虚无缥缈不可言喻的“境界”。而电影音乐本该是用境界来捕捉人心的。 近年听到的Score中让我觉得特别对味的并不多,但每年至少也都还能发现这么一两张的,07年是《刺杀杰西詹姆斯》那张由Nick Cave做的简约风格的西部风格音乐,08年则是《大西部》(appaloosa)和这里说到的《在布鲁日》(In Bruges)。 在看电影的时候便注意到《在布鲁日》中的那曲主题音乐,拿来OST仔细一听,其实也就寥寥几句。但是当这段优美的主题在整张唱片中以钢琴、提琴等等不同的乐器、节奏、风格反复浮现,每次响起的时候,却让人感觉到似曾相识的亲切,又掺杂着新鲜丰富的陌生,让一张Score唱片有了浑然一体却并不单调的感觉。 创作者Carter Burwell将《在布鲁日》的音乐部分做得相当出色,但是其中穿插进去的几首不是由Carter Burwell创作的歌曲却成了画龙点睛的关键。这几首选用的歌曲中,有古典,有民谣,有美国的,有欧洲的,本来是截然不同的风格,但是在整张OST那些穿针引线般的乐曲的连接下,却显得异常和谐,共同构成了电影中冬日布鲁日的优美风景和旅人迷茫心境的一部分。 在这些歌曲中,值得特别记上一笔的是被放在唱片的第四音轨,也是这张OST中第一次出现人声的歌曲,民谣歌手Towens Van Zandt的一首。
Towens Van Zandt的音乐生涯会让人想起另一个人,Tim Buckley。同样是60年代开始做音乐,同样是以民谣风格为根基,同样的创作力旺盛,同样沉迷于毒品和酒精,也同样在当时乃至现在都被人认为是典型的Cult Musician。他们都不曾名声显赫,却在某个特定的乐迷圈子里享有很高声誉,并且通过后来许多歌手的翻唱和致敬将他们对音乐的探索融入到现代主流音乐的版图中。
Towens Van Zandt最出名的歌曲倒是不这里选用的,而是被Willie Nelson在1983年翻唱之后开始在更大范围内为人所知的。歌曲中讲述的是两个风云大盗的故事,一个葬身荒漠,一个孤独终老。正如很多叙事的民谣一样,故事简单而质朴,粗旷而奔放,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之气。Willie Nelson想必也是想要借此歌曲来纪念曾经民谣和乡村音乐中的“叛道者”(Outlaw)运动和远去的嬉皮年代。而Towens Van Zandt本人,无论从音乐中还是生活方式中,都为抛弃束缚回归根源的“叛道者”做了很好的注解。
在我不断深入地感触着6、70年代这个黄金般年代所留下的杰作的过程中,越来越惊异于这片音乐森林的枝繁叶茂。起初的目光难免只被那一波波横扫世界的英伦入侵乐队吸引,接着将那些叱咤风云的民谣领袖奉为天神,但是真正让我感叹神奇的,却是在发现隐藏于那些庞然大物的阴影下鲜为人知的奇葩——太多怀才不遇的乐队,和太多如同Tim Buckley和Towens Van Zandt这样的边缘人物。被那个奔腾着的年代遗落了的无数优秀乐手,或许才是真正供养了一派枝繁叶茂的繁荣景象的丰厚土壤。
要不是因为这张《在布鲁日》的OST,我不知道要多少年后才会以另外的方式与Towens Van Zandt的音乐相遇,而想来也不会再有比在这样一张优秀原声的美妙器乐作品中偶然闪现的深沉男声更美妙的邂逅瞬间了。而即使在其他时间听到了Towens Van Zandt,也极有可能会简单的将它归类于老式而土气的乡村音乐而抛在一边,而无法如同在Carter Burwell巧妙的牵引下,在这首歌曲中听出一种奇怪的欧洲风味来。
好音乐太多,会听音乐的耳朵也很多,但把其中能共鸣的凑在一起,却是靠运气的。有时候我们就喜欢放任运气这类自己无法主宰的力量去发挥作用,认为它比自己从靠人力茫茫乐海中去搜寻要有美感得多。大概也是出于这样一种偏好,辛弃疾才写了“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而王国维才会用这句话来形容做学问的最高境界。
关于《在布鲁日》的OST中放在了第十三音轨的《Der Leiermann》,就是舒伯特的《冬之旅》中的结束曲,这首歌曲又为我打开了一条通向差点错失的古典唱片的小径。
鹿苑听音(下)——冬日里的《春之旅》
最近一直在听舒伯特的一个很出名的套曲——《冬之旅》。从能找到的最早版本,43年Hans Hotter演唱的版本至今,它被录过无数次,我也收集了不少。平时本来不大会去刻意听古典音乐,与舒伯特尤其缺少交集,能够因为《在布鲁日》中的一曲让我领略到他的魅力,也算是缘分。
其实古典音乐我并不陌生,很小时候学过,十几岁时又捡起来再学。虽然乐器只学成了三脚猫的功夫,但古典音乐中那种特有的审美情趣倒也确实培养起了一点来。人真正能留给自己去培养和享受非物质的趣味的时间并不多,想要真正精通几样艺术又是很费工夫的。但是如果不需要做到技术上的精准表达,而只要求心灵上的感应的话,只要有一点潜移默化地培养,就会迅速地领会出很多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来。有时候这种培养过程极其微妙无法察觉,在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种审美已经建立起来了,以至于让人怀疑究竟它是生而存在于自己的基因中、只是突然被唤醒了,还是真正由外力去塑造出来。像我这种比较自由散漫缺乏强制自己的毅力的人来说,开拓和培养一种审美比锻炼一种技术要可行得多。
《冬之旅》套曲里抓住我的耳朵的并非最受专家推崇的《菩提树》和《邮差》这两首更著名的歌曲,而正好是一开头一结尾的两曲。开篇第一首叫《晚安》。歌词是在叙述一个冬日夜晚的别离,孑然一身踏上苦旅。而套曲的最后一首《风琴师》正是《在布鲁日》原声中选用的一首,较之开头更是凄凉。
有一位风琴师,他站在村口,
努力地在琴键上,摆弄着冻僵的指头。
他没穿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冰雪。
他跟前的盘子还是空空如也。
没有人听他的,也没有人看他一眼,
狼狗们还向他咆哮。
可是他全不在乎,任之泰然,
他奏着琴,不会有停下的一天。
陌生的老人,我能否随你而去?
在你的风琴上唱出我的歌曲?
这两首歌所描述的情形让我很奇妙的联想起Bob Dylan的两首歌来,前一首是不太著名的One More Cup of Coffee,后一首是非常出名的Mr Tambourine Man, 只不过Bob Dylan的旅程里描写的没有凄凉和悲伤,而是在那个时代的年轻人特有的洒脱情怀,萍水相逢后清晨的分离,和波西米亚式的告别宣言。
不同于舒伯特,更不同于Bob Dylan,我自己今年因为正好处在一个特殊的时期,所以也难得的有机会进行了一个多月的“春之旅”。本来,离开熟悉的生活环境,如兰波的句子般“出发,到新的爱和喧闹中去”,让人兴奋和愉悦,而我又可以如同兰波的理想般不用在同一个地方待得太久,在还没有厌烦前又离开,回过神来就到了别处,也确实把旅途这件事情做到了极致了。正因如此,留在印象中的所到之处全是些极美的地方。不论是安逸城市中的校园,或者是远离人烟的净地,都可以享受浅尝辄止回味无穷的乐趣。
然而,单单这么去描述我的春日之旅,就和舒伯特的融合了自己的哀愁和别人的悲凉的这组《冬之旅》的意境大相径庭。但是,在这样惬意的旅途对我来说或许只是一场大逃亡的游戏,在其中永远无法找到欢畅淋漓的尽兴,而是总是在被迫地等待着时间为我带走人力对其都无能为力的烦忧。这样的状态从前几个月就开始持续,一直陪我踏上旅途,陪我驻留在另一个城市,又陪我到达这处神仙休憩的净地。奇怪的是成都这个城市在我所逗留的一个半月中,也仿佛像和我有心电感应一般总是阴郁着天。在我离开鹿野苑前的这几天更加是愁云惨淡,终日雾气缭绕、难见天光。所以虽然是春天,但却能给人比北京的冬天还要阴霾凌冽的气质,和着悬而未决的境况,却成就了听这张《冬之旅》最合适的时机。
如果说人的记忆总会凝固在某些实体当中的话,我想这段时间关于我自己的回忆一定是凝固在了鹿野苑和《冬之旅》这两者之中。某些下午,坐在竹林深处听着蝉鸣鸟叫,是可以让人享受到片刻完全失去了思维的神奇感觉的,不管是时间、世界、学问、感情,都不存在了一样。会所没有旅客的夜晚,整个楼里只有我的一盏孤灯,听着《冬之旅》,深沉的男声在这种环境中仿佛也不再显得哀怨,而反而显得平静得可怕。这种日夜的循环便是我的全部生活了。
今天晚上突然被迫提前一晚和鹿野苑分离,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我也必然只在神游太虚的睡梦中耗费掉时光,看起来在不在鹿野苑无关紧要。但是,这样仓促的分别却突然让我本来期待着回京的心情沉重起来。在我原本的计划中,我明天清晨会在4点前起床,从窗口看着鹿野苑的日出(在这里逗留的整整一个月中我从未有心去看过),然后坐在电脑边记录下那个时刻。我应该会写道:“再过一会儿我就要离开鹿野苑,在清晨上路回京。比起《冬之旅》中伤感的离别,或是Bob Dylan歌曲中那种轻松写意的离别,我在离别时刻那种难以言喻的感受是一种你可以在无数诗词中读到的很中国的离别。在中国文化中的告别意境,应该是道家思想中顺其自然的平和心态,同时也掺杂着佛家所谓的缘份无常的感慨。”
从4月9日到5月9日,恍惚之间这一个月飞逝而去,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就如同在离开鹿野苑的那一刻才需重新启动时间一般。鹿苑在佛教中指的是“神仙居住的地方”,突然想到桃花源中的人们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被时间遗忘的地方,或许就真正是神仙居住的地方了。在没有时间滴答烦扰的日子中,用以提醒我们日子仍在继续的只是自然而然的日出日落,周而复始的万象更替。每天散步道旁夕阳下的油菜花田,竹林深处露台上与树齐肩的景观,穿林而过的清风和手中淡茶溢出的香气,通人性的大狗安心的躺在脚边的亲近。
起因是凡尘俗世的身不由己,结果却是反而得到了从不曾得到的清宁。我在想,这样的机会,在人生中又能有几次呢?
2009年5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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