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乐评 · · · ( 3篇 )
台北小情绪——夏天的tizzy bac
某一天晚上我去看一个舞台剧的表演,演员是台湾来的,没有语言和眼神交流,往往在白色的宽大装束中奔来跑去,讲述的是一个个体与自然冲突的故事。两个女孩,台上唯一的活物,由两台泛着光的电视机衬托着。电视里播放着絮絮叨叨的场景,母亲煮的饭菜和肮脏河流里的可乐罐头。这是现实的台北,我以为那里除了不太平的...(21回应)
某一天晚上我去看一个舞台剧的表演,演员是台湾来的,没有语言和眼神交流,往往在白色的宽大装束中奔来跑去,讲述的是一个个体与自然冲突的故事。两个女孩,台上唯一的活物,由两台泛着光的电视机衬托着。电视里播放着絮絮叨叨的场景,母亲煮的饭菜和肮脏河流里的可乐罐头。这是现实的台北,我以为那里除了不太平的政治斗争和我生活的城市没有什么两样。 我们需要想象力。 因而我清醒地惦念着tizzy bac,哪怕舞台上的女孩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声,哪怕钢筋水泥正在伤害着已经中暑的城市。我总能够想起,钢琴调皮的开场之后tizzy bac给我讲的故事,关于疯狂的猪,关于田纳西恰恰,关于查理布朗与露茜…... “走在形而上学的高中走廊上 / 再度和1979的依帕内玛姑娘相遇 / 我沿着长廊捡拾那年夏天 / 海风吹来的摇摆年华 / 将她们冰冻在史坦盖兹的雷射唱碟里” 我们不用去追究这段话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哪怕是最简单的拼贴也是一场颠覆。至少用意是善良而尖锐的,它不明所以的指向就是tizzy bac的坐标。优雅的姿态是需要的,如果被包裹在玩世不恭的表面里那就更加完美了。Tizzy bac投给我们一张简历,掺杂着各种属于台北的奇怪名词。1999年春天三位文学院学生,主唱兼键盘手陈惠婷、贝斯手哲毓,以及鼓手前源,也许是在形而上的启发下组建了这支最初被定义为“钢琴摇滚”的爵士乐队,参加过无数现场演出的实践战斗,也在心绪宁静的时候把装帧独立的EP们摆上台北的货架。手头的这张《我想你会变成这样都是我害的》发行于2004年,气势汹汹的灾难的情绪先把我吓了一跳,等到彩色童话一样的歌唱把我整个俘虏,我便会心地把它理解为一场连绵不绝的撒娇。然而tizzy bac 也通过这样一番折腾,狠狠地撕去了脑门上的爵士标签,却仍旧显得特立独行。 开场的时候略显忧伤,其后渐入佳境。我们因此可以忽略《Sideshow Bob》里对于快乐悲伤所发的感慨,《我又再度依恋上昨天》前进退缩时有些恼人的患得患失。在这些平凡的吟唱后,他们开着一艘环球的航船出现了,我摆出最嚣张的表情迎接他们,向前方的地平线看了一眼,顿时信心满满。 《田纳西恰恰》分量十足,即使没有漂亮裙子也没关系。我的心在麻木交错的当口扯到了带着微笑的云彩,踩在贝斯制造的音墙上,夜晚的舞会开始了。旋律时而如对话般平淡,时而奔放如草木生长。一场飘浮不定的狂欢,覆盖住不愉快的回忆,就算满身伤痛也没有关系。“原来这是梦,但怎么我的梦都不会醒”。这样雀跃的欢呼之后,《疯狂的猪》仿佛准备好了足够的直抒胸臆,一口气跳到了我们面前。我总是想起宫崎骏动画片里那只开着飞机的红猪,其间一定有着某种关联。宁静的海上,聒噪统统消失,低下头去看见城市蚂蚁般地静止不动,便会觉得骄傲。钢琴的旋律时快时慢,像是没心没肺的小步舞曲,红猪在飞机上喃喃自语。太多梦想让我们变得容易沮丧,于是开始一场勇往直前的逃离,没有一种忧伤有能力直冲云霄,加上时间的重量,它便更加脆弱不堪了。我们还可以去听听《查理布朗与露茜》的故事,叮叮咚咚小玩具的声音制造一种不属于城市的安宁;《安东尼》中一针见血的戏谑,给所有处心积虑的人们泼上一盆冷水。 其实我们还处在做梦的年纪,稍微用一下力就能够像爱丽丝一样来到仙境。如果感觉到了乏善可陈,那就需要一些调味剂,比如tizzy bac的小情绪。城市巨大的母体燥热难耐,很容易打磨掉我们原本挑剔的审美,使它变得庸俗不堪。人们总以为培养忧郁的气质很容易,其实不然,过头了便显得恬不知耻。没心没肺显得更加珍贵。就像那些不甘心的小孩,他们希望拾起想象的刀子,在钢筋的腹部温柔地捅上一个伤口。这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顿时引起了我的尊敬,甚至希望可以自制一个弹弓,偷偷地在昏昏欲睡的下午对准市中心那幢最嚣张的大楼。Tizzy bac的音乐不是在躺在沙发上就能静静消化的,当你定睛看着窗外灰色的天空,正感到微微失落,他们就来了,穿戴如同一群快乐的粉刷匠,把钢筋水泥的世界涂抹得像是万国博览。 整整有一年的时间,我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个地铁车站的施工现场。通常坐在双层公车顶层的前排,视野相当开阔。目光可以百步穿杨地绕过起重机,精准地落在周围一排简易的楼房里。火柴盒一样的建筑并没有让我感到束缚,工地上机器轰鸣也仿佛离得很远。感谢Tizzy bac拥有了适量的小情绪,并用吉他缺失的形式传达给我。这种小情绪滋生于城市巨大的腹地,却可以趁着想象的风到达任何地方。Tizzy bac开始演出了,你可以抱怨,可以随心所欲地感到烦躁,但在这之前,请捧出弥足珍贵的想象力,为了那些迎头痛击悲伤的小情绪三呼万岁! 070407 07年4月发表于《非音乐》
东德玩偶——记The Dresden Dolls
我最初看到两个不太漂亮的灰白色的人张开双臂,动作暧昧。这是唱片的封面,仿佛在酝酿一个稍显温柔的故事。我以为,情人、美酒还有温度适中的午后就是它所表达的全部内容。等到这张唱片被处心积虑地买下,放入唱机的时候,才发现大段古怪的想象如同钢琴塑造的音墙一样轰然倒下。没有风格的惊艳与复古,女孩子嘴唇猩...(5回应)
我最初看到两个不太漂亮的灰白色的人张开双臂,动作暧昧。这是唱片的封面,仿佛在酝酿一个稍显温柔的故事。我以为,情人、美酒还有温度适中的午后就是它所表达的全部内容。等到这张唱片被处心积虑地买下,放入唱机的时候,才发现大段古怪的想象如同钢琴塑造的音墙一样轰然倒下。没有风格的惊艳与复古,女孩子嘴唇猩红,定不是良家妇女,而那个据说是她情人的男子也丝毫不见阳刚之气,面色故意地苍白起来,像一对病怏怏的玩偶。这个乐队叫做The Dresden Dolls,美国波士顿一男一女,在东德城市的旗号下,仅仅用钢琴和鼓,开始了一场听觉的小范围革命。 这个故事的开头可能有些落入俗套,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奇女子,她们在很小的时候就初露端倪,随时准备在发育良好的时候突然吓地球一跳。如此,你很难判断Amanda Palmer在还是十岁的时候想些什么。据我们的想象,这个日后把眉毛刮得很干净,然后画上奇奇怪怪花纹的女孩子一定从小就是一个古怪自闭的定时炸弹。那个时候,她在钢琴旁边写下自己的第一首曲子。不必追究当时各方面的细节,因为她并没有因为这个而一曲成名,或者成为神童。2000年的时候她遇到了Brian Viglione,于是诞生了这个阴阳怪气的乐队。2003年同名专辑《The Dresden Dolls》的发行,这个故事开始有点意思了。 这正是我手头的专辑,现在却不显得如最初那样温柔了。如果我对着一张专辑的封面空发议论,那会让人觉得很不专业。于是我尝试着闭起眼睛听他们的歌。那是一种魔法,可以回到过去。无论什么年代,只要你乐意,他们甚至很精通通往墓地的小路或是其他什么地方,只用钢琴和鼓,参杂暴力和色情,让你乖乖地屈服。 首先模仿一些小玩意的声响,伴着暖暖的钢琴,让你看见一幅美丽的画面:春天里有一个女孩,比如小红帽,她兴高采烈地拉着妈妈的手走在每个公民都很和蔼的小城市里。路边的卷帘门敞得很开,隐约飘来面包店诱人的香气。橱窗的玻璃上贴着烫金的降价标语,里面是刚刚涂过油漆的木头小人和色彩鲜艳的铁皮盒子。上了发条的玩具们咿咿呀呀叮叮当当,小火车在铁轨上行驶甚至喷出迷人的白色烟雾。小红帽完全忘记了时间和妈妈。她被吸引着,推开沉重的店门,门上的铃铛敲打门框发出声响,柜台后面的女人抬起头来。她可以很老,也可以Amanda那样不那么老,或者,她就是Amanda。她在微笑,可是有些不自然,随后对着更隐蔽的储藏室叫了一声:亲爱的,来了一个可爱的小客人。Brian Viglione伴着鼓点出现,于是世界完全变了样,橱窗里的玩具顿时狰狞不安起来,而作为小红帽,除了怔怔地呆在原地看他们表演之外,别无选择。 演出开始了。音乐迅速地与想象中的温暖背道而驰,因为她们总是在诉说一些破碎缺失的东西。比如《missed me》中带有恐吓性质的爱情,比如《coin-operated boy》里单纯易碎的玩具,比如《the perfect fit》里适合公主穿的浴袍。听到《girl anachronism》的时候,小红帽可能会微微红一下脸,这首歌适用于每个女孩。在物质面前,她们和Amanda一样神经质,善于表演和讲故事。细细听来,钢琴由慢到快的序曲,和开场时1、2、3、4的呐喊,最后鼓点的加入,就是物质女孩心中欲望膨胀的过程。两双手起落,钢琴的鸣叫结结实实地落在鼓声厚重的垫子上,物质女孩毫无畏惧地在欲望中穿行,就像小红帽有些决绝地推开玩具店的门。 《missed me》说的是一个少许邪恶的女孩的故事。毫无疑问小红帽已经学过了英语中的过去时,所以她猜到这首歌可能与抛弃有关。音色仍旧是一如继往地绝望,女声低吟浅唱深闺的哀怨,眼前浮现的是些许禁欲的色彩。钢琴的低音是暴风雨来之前的乌云压城,有窗户被打破的声音,汤勺碰撞的声音,陈旧铁门打开的声音。语句简单的重复,在细声细气和歇斯底里之间不停转换,仿佛被折磨至深的女病人,面对情人的抛弃,她愤怒、咬牙切齿,却毫无办法。 当然,这个唱歌的女巫和不离不弃的鼓手似乎也有比较阳光的一面,小红帽确定里面没有藏着刀子后,决定好好享受那首名为《the jeep song》的歌曲,至少是旋律上,少有的清新和欢快。虽然,Amanda的声音无论如何也轻松不起来,但这首歌很容易让人想到了一车开着吉普想去海边的青年。她们在车里打打闹闹,谈论的是男女之间的花边新闻,仅仅抱着戏谑、娱乐的心态。小红帽原本受到惊吓的心情也变得好了很多,以至于后来当她在街上行走时老是想把看到的吉普车涂成墨墨黑的颜色。 演出的压轴曲目是《truce》,一纸长达八分半钟的停战协定,同时瓜分世界。这个命题对于像小红帽一样的姑娘来说似乎有些庞大与晦涩,但听到华盛顿、新泽西、伦敦、纽约这些地名出现的时候,她兴奋得以为是一堂饶有情趣的地理课或是不太复杂的拼图游戏。歌曲始终都在一种慢调子的驱动力下进行,六分钟时突然变快,像一艘小船驶至湖心突然加速。时而失真,潮水渐渐从耳朵旁漫过去,小提琴的加入助长了厄运般的气焰,随后急转直下所有乐器共同收束,并不是火山爆发式的最后震撼,而是渐渐归于安静,终了,一个老人的声音慈祥地喊了一声“Amanda”。就像所有的演出都有结束一样,蜡像馆里跑出来的两个苍白的人偶也有曲终休息的时候,猩红色幕布随着空气落下,小红帽的耳边还有刚才那最后一声“I am onto you”的回声。她们无以名状的爱恨甚至还有些愤怒,都变得稀薄了。小红帽重新听见小火车在铁轨上开过的呜呜声,一些明媚的回忆也重新蹦蹦跳跳地出现,向她扑来。 后来,小红帽明白了,The Dresden Dolls就是音乐里的《格林童话》,它很能吸引玩性很重的孩子。给你一点童年的甜头,或是一个单纯干净的开始,便紧接着灌输不要脸的歌唱。这种“不要脸”因人而异,但你不能不否认其中存在的巨大张力。另类黑色美学和哥特式的厄运色彩,让舞台上表演的两个人看起来不像是真实地存在过。音乐行至高潮处,不免有些聒噪,这是童话般开头隐藏的真正内核。叮叮当当玩具大军陈列过后,出现的是暴力和成人世界的信息。你可以在那些拼贴的歌词本里发现蛛丝马迹,尽管钢琴和鼓制造出的隐性张力会让人迷失,变成被它们操控的玩偶。但事实上,这对东德的玩偶并不急于被大众接受,她们如此肆意破坏,也许只是本性使然。那就让她们,再尽情表演一回吧。 070304 发表于07年3月《非音乐》












扯一道晕眩的伤口
我走在一条很窄小的弄堂里。 它并不蜿蜒曲折,两旁潮湿的石块触手可及。邻居们生了铁锈的黄鱼车停在路中央,硬生生地压碎了一滩小水塘。墙根生长着不知名的植物,颜色并不动人,却带有一股奇特的味道,应合着暗去的天色,给小巷蒙上一股看不清楚的黄色光线。我持续不停地走着,远处飘来歪歪扭扭的口琴声,染着...(4回应)
我走在一条很窄小的弄堂里。 它并不蜿蜒曲折,两旁潮湿的石块触手可及。邻居们生了铁锈的黄鱼车停在路中央,硬生生地压碎了一滩小水塘。墙根生长着不知名的植物,颜色并不动人,却带有一股奇特的味道,应合着暗去的天色,给小巷蒙上一股看不清楚的黄色光线。我持续不停地走着,远处飘来歪歪扭扭的口琴声,染着一副忧愁的模样。 这该是夏天最后的黄昏,一个男人拍拍身上的灰尘坐下,他看上去不太劳累,但嘴巴却似乎因为欲说还休的什么而始终张着。他拿出一把吉他开始唱歌。就在那一滩小水塘旁边,自然而然形成的草垛上。声音撞在面目和蔼的墙壁上,温柔地绕来绕去不肯离开,轻轻地发出共鸣。有躲躲闪闪的小孩从巷子深处聚集过来,眼睛里闪着童年依稀才有的光亮。 他的墨镜透露了身份,使我忽然毫无来由地想到了远方。 我想我认识他。他喜欢用密密麻麻攀爬在破旧地图上的终点站在黑暗中垒起一道阶梯,然后走上去。起初有些许踉跄,不过很快,道路的崎岖不再是秘密。在攀爬的同时,随心所欲地把整个街道乃至城市的气味拽在身边。十七岁出门远行,走在奔腾不息的伤口上。那时候太阳和他一样小,还没有长出满腮胡子,头发也不怎么长。他一边漂泊一边唱歌,因为曾经在动物园里看见过吹口琴的大象,皮肤和口琴的颜色一样,并微微泛着灰色的光,带着某种神秘的召唤。也经常写诗,那些词句和他曾经工作的色拉油厂一样粗砺沧桑,俯拾即是斑驳的痕迹,偶尔也有年久失修的机器挣扎着隆隆作响。他叫周云蓬,白日纵酒黑夜诵经,在幻觉和惆怅里,醉得一塌糊涂。 每首歌都是辗转反侧的一笔。清醒的水、晕眩的酒、大脑深处隐隐的伤口以及沉默如迷的呼吸一一铺陈直叙,歌者的表情自然而冷静,黑夜的笼罩下,心地单纯的人最终参出了玄奥。他把命运打了个结,安放在那首叫做《盲人影院》的歌里,又把它随着结尾的钟声送出很远。租来的房子是个废墟般的天堂,门口有灯光,长久以来没有熄灭。每关一下门,它就摇晃一下,拉着长长的影子。走近些还有某人的低吟浅唱,只身一人,却仿照其他热闹的家庭静静生长着。远处的摊头上,从高空跌落的林林总总揉碎在沙子里,被凉风一遍又一遍地冲刷……总是只有一个背影,好像很费力地跨过一道栏杆,试了许久也没有成功。这个速朽的年代里,周云蓬不再刻意挽留什么,就连亲如兄弟的命运,也只是打个照面,之后各自上路。吉他的声音被打磨过,呈现出一条粗壮的直线,毋庸说也是速朽的。他老早就已经看透:十年流水成尘埃,十年浮云成尘埃。 我忘了他是什么时候起身离开的,恍然间已经隔了很远。我追上去喊着“留步”,他似乎没有听见。又似乎,他回过头,淡淡地说了句“相忘于江湖”,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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